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39. 该死的英雄主义
  踏出医院大楼的那刻,凉飕飕的晚风扑面而来,谢承妍打了一个寒颤。
  方才在沈母病房外的争执将她透支,此刻情绪退潮,虚脱的后劲笼罩了她的身子。胃部因为饥饿而隐隐痉挛,再加上生理期将至的坠胀感,让她的步伐显得有些虚浮。
  她抹去眼角不小心跌落的泪珠,深吸一口气,试图振作起来。
  过了十字路口,有一间灯火通明的便利商店,在沉入墨色的夜里,颇有沙漠绿洲的既视感。谢承妍走了进去。
  店内的白炽灯将她的脸色映照得很苍白,避开了人群和店员的视线,她拐到冷藏架前,随意拿了一瓶果汁,又去夹了些关东煮,然后去柜台排队,打算凑合著当一顿晚餐了。
  结完帐后,她捧着食物和饮品,走向落地窗边一排对着街道的座位区。
  刚放下东西,谢承妍一擡头,却看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她很快认出来那是何绍宇,沈母的主治医师。
  何绍宇坐在角落的位置,指尖正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那张英俊的脸庞此刻显得有些落寞,显然也陷在某种难解的心事里。
  谢承妍没有余力去管,她的目光一斜,瞥见何绍宇面前摆着两瓶冷泡茶,那是最近超商跟某网红联名的品项,单价贵得离谱,网路评价却是清一色的难喝。
  她在心底冷冷吐槽,哪来的凯子,钱多到没地方花吗?
  可能是她不小心腹诽得太大声了,何绍宇茫然地掀起了眼皮,转头与她视线对撞。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在这间充满市井琐碎气息的超商里,这场偶遇显得突兀又荒谬。谢承妍率先反应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挺直背脊,换上一副疏离且客气的社交面孔。
  「何医师好,真巧。」
  女人的嗓音还带着情绪激动后的些微沙哑,她点了点头,轻声打招呼道。
  何绍宇从思绪中惊醒,看清眼前的人,他花了几秒钟思考,然后想起来了。她是病患家属的女友。
  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很快收起那副失神的样态,站起了身,保持礼貌回以颔首。
  「谢小姐?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妳。」
  两人各有各的烦恼,却又套上了成人世界的假面,在落地窗外车流的喧嚣声中,这份寒暄显得格外地沉重。
  随后,谢承妍拉开一张空椅子坐下,迳自享用起她的晚餐。
  何绍宇也一屁股坐回原位,他盯着面前茶饮的包装发愣,他其实根本不在乎茶好不好喝,他只是需要一些味觉来解闷。
  他脑中挥之不去唐宥晴的求婚,还有那晚姜念在餐叙上说的话。
  玻璃窗面倒映出一旁女人安静用餐的身影,何绍宇盯着那抹模糊的轮廓,沉默之下是他的心乱如麻。他急需一些事情来转移注意力,思来想去后,选择了无关痛痒的社交辞令。
  「沈先生最近状况还好吗?」何绍宇侧过头,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随和。
  谢承妍进食的动作停顿,她咬断了鱼板,掩着嘴把食物咀嚼下咽。刚和某人大吵一架,此刻又听到别人提起他,她心里不是滋味,却还是维持着表面的淡然,只见她垂下眼睫说:「还是老样子,谢谢何医师关心。」
  「沈先生虽然木讷了些,但我感觉他人很好,工作能力应该也很优秀。」没察觉到谢承妍的异样,何绍宇继续说。他只是本能地想要透过怜悯别人来获得一点心理上的缓冲,「这阵子真的辛苦他了。」
  谢承妍握着竹签的手紧了紧,不明白为什么何绍宇突然评价起沈彦桓的工作,她朝一旁投去困惑的目光。
  「啊,谢小姐还不知道吗?」何绍宇这才像是刚想起来似地,解释道:「我聘请了沈先生担任我新房的室内设计师。我们前阵子才在沈先生的工作室碰过面,他对细节的要求真的让人很放心。」
  谢承妍愣住,疲惫的脑袋飞速运转着。
  「何医师是我男友的业主?」
  「是啊。」提起新房,何绍宇的嘴角就不自觉轻扬,「原本只是我未婚妻的同事介绍的,后来才辗转发现竟然是沈先生,我那时还觉得这缘分也太微妙了。」
  谢承妍听得怔然。她原本没心思去细想何绍宇所说的话,可现在有一股直觉兜上心头,思绪混沌之际,某些散落的事件好像被成功串连在了一起。
  未婚妻的同事?设计师的名片?
  「何医师,冒昧问一下,」谢承妍放下手中餐具,转过头,认真地盯着何绍宇问:「你的未婚妻是在Euphoria的企划部上班吗?」
  这次轮到何绍宇愣住了,敲击桌面的指尖戛然而止,他有些诧异地望向谢承妍,「谢小姐怎么知道?」
  「何医师未婚妻的名字,该不会叫唐宥晴吧?」
  何绍宇惊讶,「不会吧,妳认识宥晴?」
  谢承妍觉得这一切太凑巧,甚至让她感到一丝毛骨悚然。她屏住呼吸,声音轻哑得像泡沫:「天啊。」
  何绍宇不可置信,他身旁的女人则是难掩自讽。一人惊奇不已,另一人郁郁寡欢,唯一的共通点是说不出话。
  「巧了,」街道霓虹透成光晕,映在谢承妍的鼻尖,她觉得自己是马戏团的小丑,「我就是那个拿着设计师名片,推荐给你未婚妻的同事。Euphoria企划一组谢承妍,请多指教。」
  喔,原来我男朋友最近忙得要死,是在画我同事兼你未婚妻的婚房啊。
  医院的呼叫传来,男人顿时收敛脸色,接起电话。听着另一头的汇报,他的眉头深深拧了起来。
  「我知道了,我现在立刻回去,请备好插管箱,我五分钟内到。」
  医师匆匆挂断了电话,猛然起身,或许是动作太过激烈,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角,桌上那两罐喝了大半的茶罐随之剧烈晃动,差点要翻覆。
  何绍宇疼得咬牙,他草草抚了抚膝盖,随即将目光转向身旁一脸茫然的谢承妍。
  「谢小姐,实在抱歉。」何绍宇一脸焦急,他先是礼貌性一颔首,另一只手指了指桌上的厨余,诚恳地请求道:「病房有突发状况,我必须马上回去,能不能请妳顺便帮我把这些垃圾丢一下?真的不好意思,改天我跟宥晴再正式请妳吃饭!」
  不待谢承妍回应,也没时间确认她的意愿,何绍宇便怀着炙热的使命感转身冲出了自动门。
  隔着明亮的落地窗,谢承妍看见何绍宇站在路口一棵干枯的行道树下。男人焦急地将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烦躁地抓着头发,对着电话那头下达指示,似乎真有什么大事不妙,接着红绿灯亮起,他匆匆起步,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可她始终云里雾里,没搞清楚怎么一回事。
  这时有一组客人结完帐,正好踏出店门口,感应门滑开,外头一阵风灌进来,何绍宇桌上的茶罐晃了两下,竟然被吹倒了。残余的茶水漏出,沿着桌面蜿蜒,断断续续从桌缘滴落到磁砖地上。
  谢承妍握着手中的空竹签,目光在那摊渐渐扩散的茶渍上停留了几秒,她觉得那就像她今晚的人生一样,混乱又狼狈,而且充满了令人精疲力尽的意外。
  她叹了一口气,擡起头时,恰好与柜台后的大学生店员对上了眼。
  店员正厌世地刷着条码,表情木然,黑框眼镜后的眸子直勾勾盯着谢承妍,随后又扫向那摊茶水。方才何绍宇在和谢承妍讲话时,他就注意到两人的互动,现在其中一个落跑了,留下一桌狼籍,那另一个势必得负责收拾吧?
  虽然店员一句话也没说,但他也什么都说了。
  谢承妍读懂了店员的眼神,真觉得无语了。
  僵持两妙,她最终认命地放下手中的垃圾,从包包里取出面纸,在那道充满监视意味的目光下,卑贱地弯下身去擦拭地上的茶渍。长发顺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因着重力垂散到她脸颊边,甚至有一缕发丝探进了她的唇缝。
  女人狼狈地偏了偏头,甩开那些烦躁的头发,当她感觉到手里的面纸因为吸附茶水而变得湿黏恶心,那一瞬间,她的内心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诞与愤怒。
  沈彦桓也好,何绍宇也罢,这些男人一个个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