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40. 秋季大赏
  周五早上九点,L'Aube秋季大赏如期举办,为了呼应品牌重生与自我觉醒的主题,并没有如往年在五星级饭店举行,而是将地点选在某个翻新的旧工厂遗址。
  主办单位花了一段时间,将原本堆满红砖和钢筋的废墟,布置成一处充满冲突魅力的当代展馆。他们保留了建筑旧有的粗糙水泥墙与裸露的生锈管线,却在断垣残壁之间,镶嵌上昂贵的无边际镜面地板与冷色调光纤。阳光从高处斑驳的天窗洒落,照在那些布满锈蚀的铁门上,与地面映射出的冷冽光芒相辉映。
  破败中带着精致、野性与文明并存的氛围,精准地传达了L'Aube想浴火重生的野心。
  这种独树一帜的概念让厌倦了五星级宴会厅的媒体与名流感到新鲜,踏入场馆时,不少人低声发出了赞叹,不得不承认策展者确实有读到的见解以及卓越的美感,不愧是老牌的气度,连翻身都要如此华丽。
  作为合作方的贵宾,谢承妍和唐宥晴今日皆换上了L'Aube专程为其订制的高级礼服。两人的视觉风格不尽相同,却不约而同地映衬了场馆的色调。
  谢承妍身上穿的是一件灰粉色的真丝连身裙,气质介于枯萎的玫瑰与清晨的雾气之间,温润中透着一股清冷。平口剪裁勾勒出她纤细的锁骨,裙摆采用了柔软的流苏编织,随着她的步伐轻微晃动,宛如受惊后颤动的羽翼。她将长发盘成髻,耳畔缀了一对细小的珍珠,整个人散发一种端庄又易碎的美。
  她被引导入场时,忍不住擡手掩着嘴打了个呵欠,租屋处离场馆所在的地区有点远,只能早起搭车过来,不免有些倦意。
  昨晚她睡前饿了,那一份超商的关东煮不足以裹腹,所以又煮了一碗泡面吃,导致今天早上醒来时,脸颊有些微的水肿。
  思及此,谢承妍便从包里掏出化妆用的折叠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表。
  瑕不掩瑜,幸好。
  在谢承妍抵达后不久,唐宥晴也悠悠现身,后者的装束呈现出和谢承妍截然不同的气场。
  唐宥晴身着深靛色的丝绒礼服,浓郁的色泽和质地完美吸附了场馆内的冷冽光纤,在走动间折射出如深海里的幽光。高领的设计拉长了她的颈部线条,从领口下探是切割状的线条设计,几何修身的剪裁俐落,却在背部做了严密的封闭处理,厚实的丝绒与挺括的垫肩,将她的后背遮掩得滴水不漏,只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
  谢承妍在无心转头之际,恰好与走进场馆的唐宥晴对上视线,两位同事隔着空气无声朝对方颔首致意。
  她们并没有太多寒暄,很快被工作人员半催半请,穿过那些还在进行最后调校的打光板,走进了位于场馆深处的简报室。
  两人相邻而坐,桌面右上角摆放着「Euphoria整合行销」的名牌,并附上两份装订精美的执行手册,封面上烫金的L’Aube标志在顶灯下擦出亮眼的反光。
  谢承妍和唐宥晴互看一眼,然后同步坐下。
  唐宥晴的眼睛逡巡打量着眼前的人事物,一只手则默默擡了起来,轻轻挠了挠自己的上背,那里被垫肩压得有些闷。
  起初她收到的礼服是后背镂空的蕾丝设计,但她立刻就向公关申请换了一件礼服,并明确表达了自己的需求,希望背部的缝线是完全封闭的。
  倒不是性格保守,而是出于某些原因,她对于裸露那片肌肤并没有安全感。
  室内的空调发出低沉规律的运转声,这场简报显得有些枯燥,唐宥晴虽然表面专注地盯着讲者,实则有些分神。
  到了上午十一点,媒体记者会在官腔致词中拉开序幕。
  谢承妍站在侧台的阴影处,看着几个穿着笔挺西装的高层轮番上台,把一些品牌再造的愿景讲得头头是道,话是好听的,就是有些空洞。自从得知自己的提案输给唐宥晴的《生痕》之后,她便对秋季大赏失了兴趣,活动场布确实是很用心,但那并没有让她多提起一点劲。
  她的精神萎靡,直到工作人员和她讲了有关《余光》也会展出的事。
  「谢组长,等等记者会结束,展示区就会正式开放,到时候您可以去侧展区,您提案的《余光》会在那边展示。」
  「《余光》也会展出?」讶异之余,谢承妍有点受宠若惊:「我以为贵公司只看中了《生痕》」
  只见工作人员微微一笑,「这是我们吕总的意思,让我负责带个话给谢组长,说《余光》也是很优秀的作品。」
  说完,留下还处于茫然的谢承妍,工作人员稍稍一揖,便转身去忙其他事了。
  谢承妍的双眼越过媒体厅,投向身后两扇半开的门,那里灯暗着,后面是还没开放的展示区,也将会是今天活动的重头戏。
  在音响杂音与记者闪光灯的遮掩下,心中一座原本严重倾斜的天秤回正了一些,谢承妍唇边的弧度也终于不再那么苦。
  终于,在乏善可陈的致词后,展示区的灯亮了起来,媒体与各方名流在指示下鱼贯地涌入场馆。
  原本嘈杂的人声在踏入主展区的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安静,随后是低声的惊叹不断。
  场馆中央,在几根裸露且故意保留锈蚀的巨大钢筋环绕下,《生痕》以一种抢眼的姿态占据了众人的视线。
  随后,工作人员在幕后拉下开关,主灯熄灭,视觉墙骤然亮起。一张巨大的脸部特写占据墙面,苍白如石的肌肤衬托着深压暗红的双唇,而唇上横亘一抹鲜红,仿佛指腹粗暴抹过,带着干涸血迹的侵略感。
  唐宥晴站在投影幕正前方,轻轻蹙起眉,看着眼前的画面,沉思片刻,倏然领悟了这幅视觉背后的机锋。
  那道红痕刻意停在唇际,模仿的是美国广告史上经典的「Got Milk?」构图——将残留在唇缘的牛奶作为幽默标志的设计,象征营养的牛奶是国民离不开的日常。然而那道白在此被替换成鲜艳的红,原本轻盈的符号也随之偏移向某种更有侵略性与犯罪禁忌的意象。
  血。
  然而,唐宥晴不为所动地与投影中的模特儿对视,却察觉到模特儿的眼神变了。
  在她原始的提案中,那道视线承载的是女性的自觉,那份傲慢理当是带着刺的,是对规训的蔑视,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桀骜。可眼前的模特儿,虽然姿态依旧维持着俯视众生的角度,那双瞳孔却失去了原本该有的火燄。
  取而代之的是训练有素的演技,那不再是看透世人的冷眼,原本被赋予的权力被谁悄然拆解,只剩下空洞的表演性神态。
  那唇上的红痕,第一眼看去像是野兽撕裂猎物的血色,可当唐宥晴反复细看,却发现那更接近事后的残妆,只为了诱发观者的快感而刻意抹在那儿,高傲之下藏着妩媚,隐约带一丝勾引意味。
  唐宥晴猛地攒紧了手心,她意识到,自己的核心概念被扭曲了。
  尽管项链的造型没有被更改,红宝石的材质也没被替换,《生痕》的视觉呈现依旧完好如初,但拍摄中用了某种不易察觉的手段,抹杀了作品中的主体性,本该是酣畅淋漓的反击,却被恶意剪辑成了一场高明的性暗示。
  「那就是《生痕》吧?真是疯狂的设计……」人群中传来低声的赞叹,媒体的闪光灯如潮水涌向那片红光。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正为之惊叹的并非《生痕》本意所阐述的强大,而是一个被包装后的精致标本,珠宝变成了项圈,它被阉割了灵魂,落为一个廉价的消费符号,在眼波流转间,失去了最初的光芒与价值。
  唐宥晴感到不悦,掀唇冷哼了一声,随后她的手机在提包里震动,她眸色一沉,掏出手机走到场馆外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