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堆晃动的脑袋,谢承妍也注视着《生痕》,当她看见那抹「Got blood?」的血唇,隐隐也有一股生理上的不适。
但落败的酸涩感将她淹没,她眸光一斜,注意到侧展区的灯亮了,于是缓缓挪动步子,朝那片区域走去。
不像主展区的视觉那么前卫,侧展区的《余光》摒弃了大胆的红,转而使用低饱和度的米白、灰粉与银冷色,展区上方布置了数层轻薄的半透明丝绸,灯光透过丝绸洒下,仿若教堂玻璃窗折射出的迷蒙圣光。
背景墙上播放动态影像,无数细小的白金色粉尘在暖调的光晕中漂浮,像极了鸟类的羽毛碎屑。影像的节奏很慢,营造出一种梦幻且安详的氛围。
画面中央,一只知更鸟正静静地栖息在枯枝上。牠没有挣扎,而是温顺地低着头,随着音响环绕着空灵的乐音,牠胸前那抹象征性的橘红逐渐扩散、淡化,最后与背景的圣光融为一体。乍看是死亡,再品则像是一场盛大的殉难,贞节的灵魂正被安然迎回天家。
项链《余光》被放置在一个覆盖著白布缎的圆柱平面上,细碎的钻石环绕着珍珠,柔和的光圈仿若晶莹泪痕,在光影下洗炼成了一顶桂冠。那些银白色的的金属线条极其纤细,将稳重的珍珠悬吊于半空中,看上去是静谧的,却又怕它随时会掉下来。
疗愈与不安并存,一下让人神念松弛,一下又叫人心惊胆跳。
谢承妍停在打光区域的边缘,静静地注视着那只在光中消逝的知更鸟。
可能是因为生理期快来了,情绪波动变得有些敏感,当她望着眼前知更鸟殒落的意象,竟隐隐鼻酸了起来。
随着她的目光下移,在那串珍珠项链的底座旁,看见展示牌上写着一行文字标注。
——摧毁无辜、只为他人鸣唱美好乐音的生物,是一种罪愆。
有人替她读出来了,她循着那道声音转过了头,是一个翩然的男子正缓步朝自己走来。
在迷蒙的微光下,男人的脸庞显得慈悲而忧郁,谢承妍对上了他一眨不眨的眸,喉间轻滚,率先问了声好。
「您是吕泽铭总监吗?」
「幸会,谢承妍组长。」
「幸会。」
吕泽铭的嗓音幽然入深,让人联想起大提琴那低沉悲悯的调子,在昏暗的展区里,听起来像是一场深夜的告解。
他是L'Aube聘请的顾问,也是这次秋季大赏活动的最高总监。
「谢组长是不是在好奇,为什么在《生痕》之后,《余光》也一并被展出?」
谢承妍心头一跳,没想到对方的开场白如此直接,她隐在裙摆后的指尖捏了捏,轻声应道:「的确有些意外,原本以为这次大赏,贵公司只会主推一份提案。」
「关于这件事,我可以给两种说法,一种现实一点,另一种则浪漫一点。」吕泽铭侧过头,玩味地问:「谢组长想先听哪一种?」
谢承妍疑惑地瞇了瞇眼,「现实一点的说法?」
「现实面就是,」吕泽铭无奈地笑了笑,「《生痕》虽然话题性很强,但从概念和技术上来说,对现在的大众而言还是太新颖了些,秋季大赏的主打毕竟投入了大量资源,走得稳健一些总是没坏处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那枚温润的南洋珍珠。吕泽铭续道:「谢组长的《余光》是模范生等级的提案,不仅报表上的利润数字好看,市场也喜欢这种熟悉的安全感,所以我才决定同步展出《余光》作为副主打品。谁知道呢?万一主打的反应不佳,它或许能帮L'Aube挽回一些颜面,不是吗?」
是。
谢承妍下意识地想应和,字眼到了嘴边,才被她又生生咽了回去,而后尴尬地扯了扯唇。
吕泽铭的评语,让她想起当初在公司内部决议时,姜念也曾对针对两份提案提出财务上的观点,两者惊人地如出一辙。意外得到了两份背书,谢承妍忽然觉得自己的提案其实也没那么差了。
只是客户力求创新,才剑走偏锋采用《生痕》作主打,并不代表《余光》真的没有那个价值,考量点不同而已。
她输得不冤。
吕泽铭声音又低了些:「谢组长,妳想再听另一个浪漫一点的说法吗?」
像被蛊惑了一样,谢承妍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吕泽铭再度拉起微笑,他开始欣赏起那只投影成像的知更鸟。谢承妍覻了他一眼,也跟着转头去看。
「传说耶稣基督受难时,有一只知更鸟到了十字架旁。牠看见基督正受着荆棘冠的折磨,便试图用纤细的喙,去拔除那些刺入皮肤的尖刺。」吕泽铭的嗓音在背景乐音中低回,带动着空气中一股生锈的血气,仿佛那一幕正发生在眼前,「在那过程中,基督的鲜血喷溅到了鸟儿的胸膛,将原本灰褐色的羽毛染成了绯红。自此,那抹红便再未褪去,仿佛是为承接苦难者所加冕的印记。」
听着一旁绘声绘影的描述,谢承妍凝眸仰望知更鸟,依稀好像读懂了牠眼中的悲伤。
「这个世界还是需要一点安定的力量的,谢组长。《余光》给人的气质很美好,温和又大气,可能会有人觉得了无新意,但我觉得这正是珠宝不可或缺的经典意象之一。」吕泽铭说:「就像知更鸟的圣洁奉献、从不邀功,《余光》所要传达的主旨也是那样的伟大与磅礴,所以我灵光一闪,把两者做了结合,不知道妳对这样的改动还满意吗?」
「令人惊艳。」谢承妍的声音有些干哑,「吕总对艺术的品味,果然高过我太多了。」
沉浸在对知更鸟故事的感伤里,她浑然不觉吕泽铭已经潜到了她的背后,男人轻轻弯下身,在她耳边启唇低语。
「就如同知更鸟一般,女人也拥有那样强大的天赋,总是能为高尚的理想付出牺牲与温柔,不觉得很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