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理想，大抵也意味着不同的奔赴，只有去向之差，不存在优劣之别。
唐宥晴站在中岛后方，一边冲着咖啡，一边淡淡地侧眸瞥向了电视，萤幕上正播放着改编自经典文学《小妇人》的电影，故事背景是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画面里，穿着考究蕾丝长裙的梅格正低声对着一脸倔强的乔诉说。
乔无法理解，为什么拥有才华与美貌的大姐，竟甘愿将后半生交付给平庸的婚姻，去追求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枯燥日常。她焦急地想带领姐姐逃跑，并试图说服对方，贤妻良母并不是女性唯一的向往。
然而，梅格却只是温柔而坚定地望着她，轻声说：「仅仅因为我的梦想与妳的不同，并不代表它们就不重要。」
唐宥晴平静地看着这幕，在心里细细反刍，她捧起咖啡啜了一口，这时玄关响起了大门解锁的声音。
何绍宇回来了。
一大清早的，唐宥晴也才起床不过半小时，何绍宇却是刚结束长达十六小时的轮值夜班。电子锁落下轻盈乐音后，映入眼帘的是他略显颓唐的身影，男人原本笔挺的衬衫压出了细碎褶皱，眼底布满了干涩红丝。
除了久违的夜间值班，科内的医学评鉴也迫在眉睫，加上几篇攸关升等与研究经费的国际论文进入了最后修订期，何绍宇不得不将自己燃烧到了极限。回到家之后的他，往往连换下外衣的余力都没有，就必须一头扎进书房里去研究文本。
看着未婚夫焦头烂额的模样，唐宥晴几次到了嘴边的叨念，又默默地和着苦涩的咖啡咽了回去。
甚至于她本来也不是一个会叨念的人。
「我回来了。」乏力地踢开脚上的皮鞋，何绍宇疲倦地打了招呼。
「早。」晨光落在唐宥晴的发梢与脸颊，为她平添了几分柔软的居家感，「要不要弄点早餐给你，吃完再休息？」
「不了，」何绍宇甚至没有擡头，公事包垮垮地坠在手边，「我真的太累了，先睡一会儿再说。」
语毕，他绷着肩膀走向卧室，唐宥晴看着那摇晃的背影，忍不住喊了声：「绍宇，洗个澡再上床吧。」
何绍宇脚步一顿，没力气转头，无奈地妥协，「那我睡沙发吧。」
只见男人折回客厅，将沾染药水味的外套脱下，搁在沙发一角，接着便躺到沙发上蜷缩了起来。
唐宥晴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凝视着何绍宇累倒的睡姿，半晌后才又别开眸，看向窗外明朗的日光。
今天周一，岁月静好，她不需要急着出门去公司，因为杨磊给她准了休假。
秋季大赏落幕后，反馈比预期的还要热烈，《生痕》的锋芒与《余光》的隽永在媒体上引起了不小的讨论。消息传回杨磊那里，他虽不至于喜形于色，但明显是开心的，因为这个结果不仅象征了Euphoria与L’Aube初次的合作告捷，也再次印证了他挑选人才的眼光。
于是他大方地奖赏了手下两位得意门将：「宥晴、承妍，妳们这次立了大功，后两天就别进办公室了，好好放个假犒劳一下自己。剩下的琐事，等妳们休息够了回公司再说。」
杨磊仿佛是个体恤下属的慈悲长官，浑然忘了一个多月前，他还在为某个百分之二十的良率差对着唐宥晴吹胡子瞪眼睛。
唐宥晴轻手轻脚取来了一条薄毯，替在客厅睡着的何绍宇盖上，然后又转身拉上窗帘，让室内暗了一些。接着她顺手关了电视，走回餐桌边，打开了自己的笔电。
本想漫无目的地浏览一下新闻，或单纯上个网，萤幕右下角却跳出一封新邮件通知，唐宥晴淡淡挑眉，把它点开。
寄件人是杨磊，他转寄了一份来自L’Aube的正式公函，是庆功餐叙的邀请，指名了希望她与谢承妍出席。杨磊在信末补了一句：「记得打扮得漂亮一点来赴约。」
休假只是先喂糖果再抽鞭子，庆功宴说穿了就是无偿加班。
唐宥晴讽刺地轻咋一声，她迟早要去检举上司违反劳基法，杨磊最好给她等着。
她滚动滑鼠，看见了原始邮件的内容，邀请函的末尾写着：「期待与诸位再次探讨，关于那些尚未被揭开的美好意象。」
唐宥晴看着萤幕上冰冷的文字，联想到展览现场那些被刻意曲解的视觉，心底泛起一阵恶寒。
然后她惦起了谢承妍。
想必谢承妍也收到邮件了吧，她是怎么想的呢？
她回想起大赏那天。当时她正躲在场外接电话，周筱芊在另一头的语气黏腻而晦气，字里行间全是对何绍宇的觊觎，盘算着要把这位医生姐夫带回姑姑家大肆敲诈一番。唐宥晴耐着性子敷衍几句便掐断通话，心有余而力不足地叹了口气。
姑姑家的人不分场合骚扰她已成惯犯，在姜念婚礼上如此，在秋季大赏亦然。
回到场馆时，唐宥晴撞见了谢承妍失魂的模样。
那是被半透明丝绸笼罩的侧展区，顶光穿透织品洒下，显得迷蒙而虚幻。谢承妍伫立在《余光》的前方，她仰着头，正痴迷又平静地凝视着投影幕上那只知更鸟。暖调的光沁着她的眉眼，灰粉色的礼服染上了空灵的气息，她看起来不像活人，反倒像是一名心甘情愿走上祭坛的圣女。
唐宥晴不禁皱起眉头。
确实像圣女，而圣女那副引颈就戮的姿态让人不寒而栗。
那时吕泽铭刚好被其他贵宾引开，笑吟吟地转身离去。唐宥晴走近时，正好迎上谢承妍如梦初醒的双眼。谢承妍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肚子饿了……唐组长，要不要一起去拿点餐食？」
那是她们当天最后的对话。在随后交织的谈笑与乐音中，只有唐宥晴独自怀揣着不安，看着谢承妍重新挂上那副温婉的假面，若无其事地融进浮华的交际光影里。
休假之后她们也没联络对方，本来就不会联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