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44. 比无能为力更难受的
  唐宥晴做了一个梦。
  梦的起始异常安静,像是时间被刻意地滞慢了。当她睁开眼睛,四周笼罩着黄昏特有的雾灰朦胧感,夕阳穿透老旧的纱窗,将客厅的地板割裂成一块块温暖的焦橙色。
  十六岁的她刚放学,书包歪斜地搁在老旧的餐桌椅上,肩膀还残留着背带勒过的酸疼。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着高中制服,左袖口有一截脱落的车线起了毛球,毛线滑过她的肌肤,痒痒的。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沉闷的轰鸣,以及瓦斯炉跳动的闷响,还有新鲜食材的味道。
  「宥晴?宥晴妳有空吗?过来帮忙妈妈一下。」
  平凡的语句和平凡的声嗓,跨过了时光的长河,听起来既遥远又亲暱,柔柔地勾住唐宥晴的心脏。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动了,她鬼使神差地挪着步子,循着声源,一步步踏进那充满油烟味的狭窄空间。
  「乖女儿,放学啦?」
  唐母站在流理台边,侧脸挂着温和笑意,手里握着一把菜刀,正俐落地处理着一只肥美的全鸡。
  灶上的火苗不安分地跳动着,火光映在磁砖墙上,晃出一撮幽蓝的倒影。
  唐宥晴的目光浅浅一坠,茫然地看向那只被开膛剖肚的鸡。
  「上个星期宥廷才刚结束段考,这周又要为了班际篮球赛练习,他太辛苦了,所以妈妈买了只土鸡,想帮他炖点麻油鸡汤补补身子。」唐母说着,刀刃切开鸡的关节,发出清脆的喀啦声,「妳这阵子读书也累,待会记得多喝两碗,喔对了」
  唐母的话还没有说完,唐宥晴就突然朝她走了过去。
  像是被召唤一样,唐宥晴以飞奔的速度将母亲抱住,灵魂深处好像有一处干涸的眷恋终于被浇灌,她两手紧紧圈住母亲柔软的身子,把脸埋进母亲的头发里,卑微又颤抖地叹了一声。
  唐母的手僵在了半空,沾着血水的菜刀微微晃动。
  「……宥晴?」
  唐宥晴没有回答,她闭着眸,鼻尖萦绕着廉价洗衣精的芬香、葱姜的辛辣,以及母亲头发上抹了苦茶油的淡淡香气。
  那是活人的气息。
  隔着母亲的围裙和自己身上的制服,她感受到了母亲的体温。那具温热的躯壳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唐宥晴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她只要不松手,时间就能永远静止在那一刻,静止在那个拥抱里。
  唐母轻笑一声,放下菜刀,一手拍了拍唐宥晴的后脑勺,「妳这孩子,怎么啦?今天这么撒娇?」
  唐宥晴依依不舍拉开了距离,母亲的笑脸在眼中逐渐模糊,如同她在梦中每一次失焦的呼吸。
  「妈,妳忘了吗?我不能吃麻油,我过敏,会起疹子的。」
  唐母脸色一顿,局促地搓了搓手,避开唐宥晴的视线,有些愧疚地道:「啊怎么办?我真是忙昏头了,竟然不小心忘了妳过敏,对不起啊宥晴,下回妳爱吃什么,跟妈妈说,妈妈做给妳吃,好吗?」
  「没关系。」
  唐宥晴听见自己这么说。
  一切都太像真的了,无论是家的场景、母亲的声音,抑或他们对弟弟的偏爱。
  梦境的时针开始模糊地转动。晚餐桌上,麻油鸡汤的香气浓郁,唐母殷勤地为弟弟夹起最肥美的腿肉,唐父则在一旁朗声笑着,伸手揉乱了男孩那头汗湿的短发。
  而唐宥晴安静地坐在一旁,她面前摆着一碗白饭和清淡的青菜,那是唐母刚刚特地为她炒的,毕竟今晚的主食是麻油鸡汤,过敏体质的她连碰都不能碰,可怜的很。
  她与弟弟相差八岁,弟弟才小二,活泼又可爱,正是全家人的小太阳,也是父母捧在手掌心的宝贝。
  忘了是怎么吃完那顿饭的,唐宥晴默默回到了房间,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摊开了课本复习,那是她十六岁的日常。
  动作连贯且自然,只是在执行身体记忆罢了。
  她在整理书包时,一张奖状从夹层中掉落,在空中飘了几下,落在木地板上。
  唐宥晴弯下腰把它拾起来,拍了拍上面沾到的灰尘,仔细一看,那是全校第二名的奖状。
  那张奖状其实有点故事。依稀记得那天,原本该是全校第一名的模范生上台领奖的,唐宥晴都已经排进朝会的班级队伍里了,结果老师走过来,说是第一名有私人理由没办法上台,让第二名的唐宥晴代替去司令台上受奖。
  此刻看着奖状上自己的名字,唐宥晴内心涌起一股孩子气的渴望,她想着也许今晚父母心情好,如果现在拿出去和他们分享这件事,自己也能获得嘉许或是被好好地溺爱一下吧?
  胸口美滋滋地,她捏着那张奖状,带着微笑推开了房门。
  就在她跨出房间的那一刻,鼻头嗅了嗅,她闻到一股腐败刺鼻的味道。
  那个味道太臭了,唐宥晴忍不住擡起手,用手背掩住鼻子,改以嘴巴呼吸,她皱着眉头,想走到客厅确认是怎么回事。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卡通欢快的旁白兀自在背景流淌。唐父正坐在沙发上,一脸狐疑地擡起头,用手背死死压着口鼻,另一只手正挥动着试图拨开空气中那股黏稠的异味。弟弟则缩在父亲身边,小脸皱成一团,声音闷闷地抱怨着:「爸爸,好臭喔是不是死老鼠在冷气机里面?」
  「别瞎说,我这不是在找吗?」唐父站起身,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往头顶的冷气机探了探头。
  唐宥晴看了他们一眼,接着脚步一拐,僵硬地越过客厅,走向了另一端的厨房。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袋里很清楚,那是瓦斯的臭气,此刻已经盈满了屋子的四周。
  厨房里,唐母正弯着腰在流理台忙碌,她显然也闻到了味道,正困惑地检查着那锅已经熄火的鸡汤,「奇怪,刚才火不是还开着吗?怎么灭了宥晴妳来得正好,帮妈妈看一下,这炉子是不是坏了」
  唐母一边说,手已经自然地捏住了瓦斯炉的旋钮,轻轻试图转动。
  梦境陷入某种扭曲的慢动作,唐宥晴的瞳孔惊愕地睁大。她手一松,奖状再度坠向地面。
  不要。
  不可以。
  「啊,应该只是刚刚火没开好。」唐母咕哝,接着手指猛力一扭。
  喀哒。
  一瞬之后,爆炸声响彻满屋,乃至整栋公寓。
  「砰——!」
  世界在一瞬的白光后陷入死寂,耳膜传来尖锐的长鸣。唐宥晴被气浪掀翻,从厨房门口腾腾摔到了客厅一角。
  十秒过后,她吃痛地从地上爬起来,肺部像被灌入铅块,每一个喘息都如同被火烧过一般。她看见厨房炸裂的残骸,母亲倒在血泊中,生死未卜。
  「咳咳咳」原本在客厅的唐父幸运一些,没有失去意识,可浓烟遮蔽了视野,他认不清情态,只能捂着口鼻闷吼:「宥廷!宥晴!老婆!」
  黑烟像是有生命力的焦油,迅速蔓延了屋子,弟弟在气爆的前一刻往房间跑,此刻房间里传来他惊恐的尖叫。
  唐宥晴顾不上肋骨断裂所传来的剧痛,连滚带爬冲向房间。房门架已经被震歪,内部的窗帘烧了起来,在幽暗的房里燃起一片恐怖的橘红。
  她抓住了瘫软在床边的弟弟,使劲地摇:「唐宥廷!唐宥廷!」
  弟弟好不容易找回微弱的意识,唐宥晴扶着他的肩膀,用力把他往门口推,「快跑去找爸爸!」
  姐弟俩要逃出那个房间,就在弟弟踉跄着跨出房门口那一刻,走廊顶端的横梁断裂,连带着门边一座厚重的书柜轰然倒塌,唐宥晴来不及反应,只感到背上一沉,万钧之势将她狠狠钉在地板上。
  「唔」
  清脆的骨裂声被淹破在烈焰的咆哮里,剧痛夺走了她求救的声息。唐宥晴趴在灰烬里,看着弟弟在几步外被浓烟卷入,差点就走到客厅了,却绵软地倒在走廊边缘。
  火灾发生时,浓烟是向下沉降的。唐宥晴被压在门边的死角,弟弟则倒在走廊上,形成了空间上的隔绝。唐父在极度恐慌中,半蹲并四处张望,却只能发现倒在烟雾边缘的儿子,而看不见被压在重物与阴影下的女儿。
  屋里有木材燃烧的霹啪声、吓人的玻璃碎裂声,以及唐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