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绍宇来得很快,许是一路踩着油门赶来的,比预期还早了十分钟。当电话铃声响起时,两个女人才刚填饱肚子,谢承妍正悠哉地挽起袖子,在流理台边细心地洗着碗盘。
唐宥晴挂断电话,起身要准备离开,她从客厅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套装,那是前一晚谢承妍帮她换下的,因为断片的缘故,唐宥晴不记得衣服具体是怎么弄脏的,但似乎已经被简单冲水清理过,布料上只有潮湿的触感,看不到明显的脏污。
谢承妍侧眸瞥了一眼,赶紧甩了甩手上的水渍,朝唐宥晴走去。
「妳先换这套下楼吧。」谢承妍又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外出私服,递给了唐宥晴,顺手又找了个袋子,让唐宥晴把脏衣服装进去。
「谢谢。」
唐宥晴进了浴室更衣,等她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两叠衣物。一袋是自己昨晚的脏套装,另一份是折叠整齐的睡衣。
她看向谢承妍,说:「衣服我带回去洗好后,会再一并还妳。」
「小事。」谢承妍摆手。
唐宥晴站在玄关,回头再次扫视了一圈这个小巧温馨的租屋处,最后视线落在谢承妍脸上,声线虽然冷淡,但很真诚:「谢谢,昨晚和今天早上都麻烦妳了。」
「再道谢就见外了啊。就说了,昨晚我被姨妈折磨,要不是妳替我挡酒,我没办法全身而退的。」
唐宥晴一顿,忆起昨晚的场景,忍不住低声劝道:「其实妳那时候大可以拒绝」
「何医师应该等很久了,妳赶紧下楼吧。」谢承妍打断了她,「今天就别进公司了,好好享受病假,唐组长。」
唐宥晴颔首致意,大门轻轻闭合,隔开了两个女人,阻绝了走廊的风声。
随着唐宥晴的离开,屋内原本那股饱满温热的生活气息,仿佛也从门缝流失了一大半。谢承妍脸颊上的笑意在安静的空气中一点一点地消沉了下去,眼底的光亮也随之黯淡。
她看着眼前空荡荡的餐桌,愣了片刻。直到手机传来讯息提示声,她才茫然地亮开萤幕,滑开通讯软体。
是沈彦桓。他问下个周末是否能来租屋处找她。
那天傍晚在医院大吵一架后,谢承妍因为隔天紧接着要参加秋季大赏,心思全被工作占据,便暂时搁置了自己那残破不堪的恋爱。如今连庆功宴也尘埃落定,她才恍然想起,还有一个正被自己生闷气冷落好几天的男友。
刚回温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谢承妍指尖一滑,往讯息纪录上方翻动,这才惊觉,平时话极少的沈彦桓,这几天竟传了无数条讯息,字里行间全是放低姿态的道歉与解释。
沈彦桓就是这样,平时总是一副孤高阴郁的跩样,唯独面对谢承妍时,什么原则都没了。
谢承妍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方,犹豫了半晌,始终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随后,萤幕上方跳出了办公室群组的例行通知,铃声让沉思中的谢承妍惊醒,她手指猛地一抖,竟不小心传出了一个笑容可掬的「OK」贴图。
她吓到尖叫,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看着沈彦桓那一整排文情并茂的求和书,再看看右下角自己误发的萌软贴图,谢承妍无力地擡手扶额,深深叹了口气。
*
何绍宇的车上,气氛异常地低压。
唐宥晴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一擡头,发现男人正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绍宇?」
何绍宇一手紧紧扣在方向盘上,他侧头望着未婚妻,平日里那双温顺的眼睛,此刻布满红丝,揉着三分愠意、七分担忧。
他的视线落在唐宥晴怀里抱着的那两叠衣服上,眉头拧得更深,「那些衣服是?」
「昨晚可能吐脏了,同事借了我干净的衣服穿。」唐宥晴语气平淡,将那袋脏套装往脚边缩了缩,「那套睡衣和我身上这套休闲服,之后要洗好还给人家。」
何绍宇有些无语地掀了掀唇,「妳还会吐脏衣服啊?」
「我也是猜的,断片了,没印象。」
「所以啊,宥晴,妳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何绍宇愈发纳闷,他索性将身子转向唐宥晴,语气急促了些:「怎么会一句话都不说就跑出去喝酒,还把自己搞成这样?这不像妳。妳昨晚到底去见了谁?那种场合有必要喝成这样吗?」
何绍宇指了指被唐宥晴塞在脚边的脏套装,语气满是不解。
唐宥晴定定地迎向男人焦虑的目光,放软了语气,诚实交代:「那是工作场合,我去参加了活动的庆功宴。」
「庆功宴也没必要喝成这样吧?」何绍宇心疼地叹了口气:「妳一向很有分寸的,怎么这次偏偏」
「谢组长生理期不舒服,那群男人想灌她酒,我看不下去,所以才帮忙挡。」唐宥晴平静地截断他,一张脸如古井无波,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如果我那时候不把杯子接过来,昨晚我们两个都没办法全身而退。」
何绍宇张了张唇,瞅着身旁脸色虚弱的未婚妻,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他也厌恶那些迂腐的酒桌文化,他自己就是男人,男人是什么性子,他难道会不知道?
只是他此刻更担忧唐宥晴的横冲直撞,她一个人要怎么对抗那些恶意,看,她这不就败下阵来了吗?
美丽的女性是被觊觎的、是脆弱的,她们不知道男人究竟有多恶心,他不想让心爱的女人遭受那些肮脏的窥视。
「我知道妳很善良,但是妳帮别人挡酒之前,也要为自己着想一下。妳知道自己的酒量吗?如果有男人对妳心怀不轨,妳有没有想过后果?」何绍宇道,「宥晴,我希望妳可以自私一点,妳不需要勉强自己去承担那些丑陋的社交,或者妳可以选择更聪明的方式,直接拉着谢组长离开,而不是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这不值得。」
街景模糊地从车窗掠过,听着未婚夫一番体贴的事后诸葛,唐宥晴只觉得很疲倦,没有力气出声反驳。
何绍宇希望她可以自私一点吗?
那是他不理解,他根本不知道她有多自私。
唐宥晴联想起了儿时的某些碎片,忆起了那个曾令她深深妒忌、如今却只能在梦里无限思念的脸孔,十六岁在火场里被遗弃的恐惧是那样清晰,思及此的瞬间,她的心尖猛地颤了一下。
早晨好不容易才被谢承妍从恶梦里打捞起来,现在一颗心又迅速陷了下去,直直沉入谷底。
某些黑暗面她永远无法对何绍宇宣之于口,因为她深信何绍宇爱的是那朵飘香的茉莉花,而不是一个扭曲的疯子。
「好了,不提这些了。」何绍宇掩饰眼底的受伤,沉沉吁了口气:「反正已经过去了,妳没事就好。」
唐宥晴依然没接话,只是转过头凝视着窗外,神情有些发愣,思绪仍被刚才那卑劣的情绪缠绕着,迟迟无法抽离。
「我父母昨天到台湾了,我昨晚去了机场接他们。」何绍宇握着方向盘,试图闲话家常来转移话题,「下周末要和他们吃饭,妳还记得吗?」
唐宥晴的眼皮微微一掀,眸色失焦地落在十字路口的车阵。
何绍宇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确实,她差点就忘了这事。
虽然当初是她自己答应,而后又主动催促,但此刻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承接这个消息。
唐宥晴无声地将身子往后靠,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皮质椅背中,她擡手拨了拨头发,在何绍宇看不见的死角,略显心烦地闭了闭眼。宿醉是醒了,可胸口又漫上了一层苦涩,现实缓缓将她围城,而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要面对未来的公婆。
压力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