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47. 相守绝非命中注定
  谢承妍失手传出的那个OK贴图,让她和沈彦桓的冷战被撬开了一道裂痕。
  或许那根本称不上冷战,纯粹她单方面把沈彦桓打入冷宫,而男人则一心只想哄好她,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下个周末的某天中午,沈彦桓依着那个贴图的「特赦」,现身在谢承妍租屋处门口。和上次来访时一样,他的手里提着一袋沉甸甸的食物,有生鱼片、清酒、还有一些特地准备来解腻的柚子渍大根。
  那些东西都是谢承妍爱吃的口味。
  谢承妍站在玄关,手抵着门板,眸光落在沈彦桓手中的提袋上,喉头不自觉滑动了一下。
  生理期刚走几天,脾胃被压抑了很久,空虚得很,她确实想大快朵颐一番。
  她擡起头,看向眼前的男人。他依旧是一副阴郁清冷的模样,但此时那双狭长的眼里,却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彦桓,我没有原谅你,那个贴图是我不小心误传给你的。」
  说完,她心虚了一下。
  话没说错,贴图确实是误传的,但她大可收回、大可解释,明明有大把的时间,她却什么都没做,默许让沈彦桓有个理由今天能出现在这里。
  「我知道。」沈彦桓顺着她的话回应。他垂下眼睫,凝视着她握在门把上的纤细长指,说:「但我还是抱着侥幸的心态来了,哪怕妳没消气,我也想看看妳。」
  谢承妍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撇开眼,僵持了几秒后,终究还是别扭地侧过身,让开了一条缝隙。
  「谢谢妳,承妍。」
  沈彦桓迈开步子走那窄小的玄关,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生理距离被拉近到极限。
  谢承妍能嗅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气息,她的视线正好平落在男人的喉结上,看着那块骨节因为他的呼吸而轻微起伏。沈彦桓高大的阴影将她整个人严实地笼罩,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搔刮着耳膜,刮搔着心田。
  手臂无心地相触,谢承妍感受到沈彦桓的体温,指尖微微蜷曲,呼吸不自觉屏住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男人温热的鼻息吹上了她的眉心,暧昧的分子在空气中跳动。
  下一秒,沈彦桓像是察觉到她的紧绷,克制地倾开了身子,拎着食物往餐桌走去。
  玄关处只剩下谢承妍一个人站在原地,她看着沈彦桓熟稔进屋的背影,恍神了片刻。明明是看他可怜才放他进来的,可她竟然有一种亲手打开城门、迎进了敌军的挫败感。
  谢承妍懊恼地闭了闭眸,随后带上门,回头看见沈彦桓正低头拆开盛装生鱼片的木盒,动作轻柔有序。
  随后男人又拿出那小碟柚子渍大根,还有一小瓶正冒着细微热气的温清酒。
  沈彦桓连她生理期后想吃生冷却怕伤胃的矛盾心理都计算进去了,那份体贴精准到令人发指。
  「承妍,妳饿了吗?要不要先吃点」
  「我们先来谈谈。」
  谢承妍继续板着脸,语气还是一样生硬。近期两次的冲突让她意识到,不能再因为沈彦桓放低姿态、对她展现诚恳温柔就轻易心软。感情里根本的问题若没有解决,再多次虚假的和解都只是徒劳。
  沈彦桓只在她面前克制,也最擅长用他的深情来粉饰太平。谢承妍看着男人真挚的双眼,心里很清楚,要是她现在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坐下来吃这顿生鱼片,那么那天在医院走廊上,她撕心裂肺才道出的委屈,终究又会落地无声。
  她的溺爱是沈彦桓逃避沟通的温床,隐忍会让脓疮日复一日地溃烂,而她过去曾自我麻痹着,浑然不觉。
  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她想。
  谢承妍不想再当那个被保护的公主了,如果沈彦桓不愿意依靠她、不愿意对她展现真正的脆弱,那么这份爱对她而言,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笼。
  「东西可以待会再吃。」对上男人略显错愕的视线,谢承妍缓而有力地说:「但我不想让你觉得,只要每次都这样带着我喜欢的东西出现,就能把我哄好,那些没说开的隔阂就能自动消失。沈彦桓,我想要的是你的坦诚,而不是你的补偿。」
  「所以我们来对话吧,尽管已经晚了十三年。」
  沈彦桓动作一顿,长指捏着塑胶碗,嶙峋的指骨因使劲而浮现得明显。他颓然垂眸,目光沉于碎发之下。
  「好。」
  听见男人答应得如此干脆,谢承妍不自觉怔了一下。
  她脑海中的沙盘推演还没推到这一步,她习惯了沈彦桓的回避,突然的正面对决让她措手不及。
  「妳想聊什么,承妍?」沈彦桓注视她,漆黑的眼眸里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疲惫,「还有哪些事你想要我的坦诚?把那些疑问告诉我,我来回答妳。」
  谢承妍欲言又止,情绪在舌尖上错乱打结,最后只干涩地吐出四个字:「全部的事。」
  「全部的事?」
  「嗯,全部的事。」谢承妍坚定覆述了一遍,嗓音却轻轻颤抖:「我们从头开始吧,彦桓。」
  从头开始,从你还没拯救我的时候,从我还没走向你的时候。谁知道呢,或许在其他枝开叶散的平行宇宙,所有名为谢承妍的少女在二八年华抑郁而终,所有名为沈彦桓的少年则背对着她支离破碎,彼此毫无干系,死生各消沉。
  八百万种殊异的结局中,相守绝非命中注定,「你为什么会爱上我?」
  灵魂深处窜出疑窦,谢承妍问出口之后,只能佯装镇定,抿紧了唇等待他的回应。
  沈彦桓为什么会爱上谢承妍?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是因为她美丽吗?是的。十六岁的她是一株含苞待放的花,纯净得不沾一丝尘埃,是他晦暗青春里从未见过的色彩。
  是因为她善良吗?也是的。在那个连呼吸都附着烟硝味的葬礼上,所有人都揣着怜悯或疏离的目光看着他,唯有她逆着光,带着那份稍嫌笨拙的温婉,不顾一切地朝他奔来。
  但那仅仅是诱因,而不是核心。
  沈彦桓爱上谢承妍,是因为她在最正确的时机,满足了他最卑微的渴望。
  高一那年,母亲的外遇重创他心灵,上天没给他任何缓冲,立刻又将可靠的父亲从他身边夺走。少年的世界在一夕之间倾覆,他视自己如深陷泥潭的野兽崽子,浑身都是令人作呕的腥臭,没有人会想靠近那身狼狈。
  可谢承妍不一样。
  她符合他对于美好的一切想像,他的情感不仅止于爱慕,而是饮鸠止渴的投射,他把她当成了乱世中的避难所。
  他爱她,因为她从里到外都是那样纯真,能让他短暂地忘记自己正身处地狱。他偏执地守护她,不愿意让她沾染一点脏污、摊一点重担,其实是为了守护他心中仅存的干净幻象。
  他爱的是谢承妍,也是爱着那个因为被谢承妍爱着,所以显得还算体面的自己。
  所以他一开始不想让谢承妍知道出轨的真相,不想让她看见沈母的疯癫,他怎么舍得让她发现他内心的暴戾?
  不过计划并没有想像中顺利,随着沈母的失智,谎言终究会在他没有防备时崩塌,而它也确实崩塌了。
  他目睹了谢承妍的失望难过,那时女人流泪的样子倒映在他瞳孔里,他懊悔不已,无力回天。
  就像那天在医院长廊上他所说的,他真的好害怕失去她。
  她是满身怜爱的天使,是他的安生日子。他将心脏捧到她的双唇,有了她的俯吻,他的心跳才能持续,若有一天她厌倦了他的崇拜,他会再度变回那个行尸走肉的生物,丢失唯一的爱。
  野兽努力脱胎换骨成人,学习所谓的爱情。原来爱情并非他自我牺牲的独角戏,女人也想接住他的痛苦,不,她需要接住他的痛苦。
  而经过这么多年,愚笨的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承妍,妳知道吗?」
  沈彦桓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看起来是笑,却比哭还难看。
  「妳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纯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