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50. 我来当妳的家人
  当一对怨偶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不欢而散,整座城市依旧喧闹,无边的繁华不曾为谁停留。
  夜幕挟着秋寒降临,何绍宇牵着唐宥晴的手,带她去赴一场迟了许久的约。
  远在异国他乡的父母终于肯回来一趟,何绍宇慎重地将未婚妻带到他们面前,他要亲口告诉他们那是他挚爱的女人,不管他们怎么说,他都坚定会迎娶她过下半辈子。
  电梯攀升,唐宥晴淡淡侧眸,透过玻璃窗俯瞰,地上霓虹缩小成了一滩碎金,而她隐约有些高处不胜寒。
  男人的指腹无意紧了紧,体温淌进她掌心,思绪被扳了回来。她看向他略显紧张的侧颜。
  一身深蓝色西装剪裁合身,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的清贵之气。他今天没戴眼镜,五官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英挺分明,一对浓密的长睫虚敛,气质沉稳,可紧绷的下腭线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好单纯,至少在她看来如此。
  唐宥晴一眼就看穿了,毕竟这个男人太过温厚,灵魂深处都有朗朗日光,根本学不会如何藏匿情绪。
  他愈是想表现得像个能为她遮风避雨的大男人,那种对父母权威的敬畏,就愈是在他的眼波中表露无遗。
  好意是心领了,唐宥晴于是揉蹭他的指骨,轻轻唤了声:「绍宇?」
  何绍宇微笑回:「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呀。」他撒谎,拙劣又深情,「有妳陪在身边,我心动都来不及了。」
  唐宥晴不禁失笑,「看你比我还局促。等等要见的是你家人,不是我父母,你大可放宽心。」
  语声方落,她怔忡。无心提起了分隔两个世界的人,不合时宜的悲伤跌破时空而来,她有作茧自缚的窘迫感。
  何绍宇察觉到她的失落,心口微微一紧,眼底没什么复杂的算计,只有一腔赤诚的疼惜。只见他突然正色地转过身,一手扣着唐宥晴的掌心,另一手揽着她的肩往怀里带。
  「对,是见我的家人。」他说,「但过了今天,他们就会是你的家人。」
  唐宥晴的脸颊抵着男人的西装布料,灰蒙蒙的月色拓印在她瞳孔,一对杏眼圆睁,好半晌说不出话。
  何绍宇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望进她眼眸:「我以后也会是妳的家人。宥晴,我来当妳的家人。」
  唐宥晴的喉咙滚了一下,酸楚在胸间漫漶。她垂着脑袋,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何绍宇的肩。
  她真的又可以再次拥有家人了吗?
  内敛如她,别扭了片刻,道谢的话好不容易挤到嘴边,电梯门却不识相地滑开了。
  眼前是一间高档云端餐厅,古典弦乐悠然流淌过耳,挑高的空间被落地窗环绕,外头的墨夜缀着星与月,天际线一览无遗,大片美景比酒水更醉人。
  侍者转身鞠躬之际,一对男女极有默契地松开了对方的怀抱。
  今天是唐宥晴和何绍宇父母的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是在三年前,唐宥晴刚换工作到Euphoria那阵子,何绍宇的父母回台湾找他,她以女友身份初见何家长辈。
  彼时的何父与何母都是客气温和、礼数周全,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唐宥晴将那归因于权贵门第的气场,并未多琢磨,她性子本就淡,不是会去执著于人际眉角的类型。
  毕竟当时他们还只是情侣,身份尚轻,没有那么多社会压力与期待束缚。
  可一年后订婚,再走两年论及婚嫁,唐宥晴摇身一变成了准儿媳,忐忑也就有了份量。
  侍者领路,何绍宇牵着未婚妻走到指定餐席。何父何母已经坐在那儿,唐宥晴先是礼貌颔首,顿了一秒后擡起头,才迎上两位长辈的视线。
  她先与何父对到眼。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有高知识份子的书卷气,镜片后的目光沉稳,没有多余情绪,世家之主的威严不言自明,让人很难不在他面前端正姿态。
  何绍宇身上那份温雅,显然承袭于此,只是少了那种岁月沉淀后的城府。
  至于何母,一身仪态优雅,举止从容不迫,是典型的贵妇。她柔和艳丽,唇角扬起的弧看着近人,但那份亲切只留在表面,并未抵达人心,仿佛隔着一层隐形的薄幔,没人能摸清楚她真正的心思。
  唐宥晴与何母交眸,后者带着微笑去丈量前者。气氛有些微妙,唐宥晴才正要说话,何绍宇却先一步。
  「爸、妈,我把宥晴带来了。」
  唐宥晴顺势而为:「伯父、伯母好。」
  何父擡手,朝着自己对面空着的两张座椅摆出请的手势:「坐吧。」
  唐宥晴和何绍宇交换一个眼神,从善如流。
  他们今天吃的是法式无菜单料理。入座后,侍者轻手轻脚地斟上餐前酒,何家父母先和两个年轻人寒暄了一阵,何绍宇逐渐松弛下来,一旁的唐宥晴也分寸得宜地应对着,直到前菜被端上桌,他们的话题才落下空拍。
  何父并没有急着动刀叉,他摘下眼镜,拿出麂皮布慢条斯理地擦拭,问起何绍宇工作上的近况。
  「你那篇关于早发性失智的论文,我前几天抽空看过了。」何父眉眼低垂,神色平和,「能把欧洲几间医学中心的临床数据做横向比对,确实不容易。听说你们院长对这份报告评价很高,打算让你在下个月的院务会议上做专题报告?」
  「是,前辈们给了几处关于临床介入的建议,我还在修正初稿。」面对父亲的询问,何绍宇下意识地端正桌兹,语气严谨,他谈起医学的事向来如此,「刚好最近在照顾失智症的患者,临床介入如果能落实,对于教学医院的评鉴应该也有帮助。」
  父子俩洋洋洒洒地聊,唐宥晴在一旁听得一知半解,那不是她能插上话的领域。而阑珊索然的不只有她,何母安静地握起叉子,扠起盘中的冷虾往嘴里送。
  唐宥晴看了一眼,也默默动起摆在自己面前的食物。
  「对了,」何父重新戴上眼镜,抿了一口白酒,说:「你不久前发邮件问我的那个病例,关于早发性阿兹海默合并日落症候群的个案,后续怎么样了?我看你当时查资料查得挺急,甚至还让我去联系国外几个专攻神经退化的老朋友。」
  唐宥晴面色如若,眉梢淡淡一扬。她不曾过问何绍宇工作的事,只是刚才的话题围绕着失智症,她有意无意地神游,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公司会议室见到的某个疑似失智的老妇人。
  猝不及防,她又惦记起谢承妍,再顺着联想到那个阴郁寡言的室内设计师。
  唐宥晴握着餐叉的手微微一颤。
  「病人的认知功能退化得比预期快,家属的状况似乎也不太稳定。」何绍宇说,「我只是希望能尽量延缓病程,毕竟失智本来就是不可逆的损伤。」
  那一瞬间,何绍宇与唐宥晴的脑袋里,不约而同地浮现了同一个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