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51. 请留意火光
  「仁心仁术是好事,但你现在挂着研究室副主任的衔,要注意心力配比,不要再像以前一样意气用事了。」
  何父的视线从儿子身上移开,暧昧不明地朝唐宥晴瞥了瞥。
  何绍宇略显尴尬,「我什么时候意气用事了?」
  「绍宇,记得吗?当初你结束纽约的研修,我和导师本来都极力劝你留在那边接手研究计划,大家都以为你会留下来的,毕竟那里的学术环境和资源都好,很多人都求不来的。」何父顿了顿,侧眸朝唐宥晴投来一个温润微笑,观察她的反应,「结果你态度很坚决,说什么也要回台湾,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是因为宥晴在这里。」
  「一开始我还不理解,但看你们长跑了这么久,关系一直很稳定,甚至走到了婚姻这一步,我也就慢慢释怀了。」
  ——因为妳,我儿子放弃了更优越的道路,那么妳能给他的价值,是否抵得上那份遗憾?
  唐宥晴再度与何父交眸,女人的杏眸天生寒凉,就是不知道她的心是否也同样冷酷。
  桌面下,何绍宇用大掌覆盖未婚妻的手背,安抚之意不言而喻。
  他本想解围,一直保持沉默的何母却开口了:「人各有志,绍宇选了心爱的人,我们做父母的当然支持。」她和颜悦色,眼神向着何绍宇,话锋向着唐宥晴,「我听绍宇提过,宥晴的成长过程并不是那么愉快。其实我很能够理解,因为我小时候也早早失去了父母,举目无亲时,人会变得特别清醒,也特别容易感到孤独,想找些什么事物抓着不放。」
  唐宥晴心湖微澜,有些意外。
  原生家庭的伤疤被提起,她内心翻腾,扰乱了她的敏锐,她没能及时捕捉何母的情绪。她无法确定那究竟是长辈高明的怀柔手段,还是揣着真心的情感流露。
  唐宥晴转头无声求助,何绍宇却没有会意过来,疑惑地挑了挑眉。
  她没好气地抿了抿唇。
  何母说:「所以我并不意外宥晴能和绍宇撑过远距离、交往这么久,毕竟感情这种事是得来不易的,遇到了值得的人就去争取,然后好好地维系下去,这也是一种韧性,我很欣赏。」
  唐宥晴心乱如麻。到底是她的错觉,还是何绍宇的父母讲话都带着言外之意?
  她始终端着浅笑,试图要蒙混带过这个话题,因为她今晚并没有打算拿自己的创伤来高谈阔论。
  女人的手指轻刮着何绍宇的掌心,他总算反应过来,「爸、妈,那些事都过去了,宥晴确实很坚强,也表现得很优秀,希望你们能多看看她现在耀眼的样子。」
  说完,他们对看一眼。男人的眸色温煦如日,是藏不住的骄傲。
  唯有在温室里被呵护着长大的灵魂,才能给出那样天真、憨厚又不染杂质的爱。
  餐叙持续推进,前菜撤去、沙拉和汤品依序摆上,约莫十多分钟之后,何绍宇的手机忽然响了。
  萤幕亮起的是医院的内部号码,何绍宇迅速接起,脸色变得严肃。
  只见他稍微挪开手机,用手掌抵住扬声器,对座上三人歉声:「病房那边可能有紧急状况,我接个电话处理一下。」
  「去吧。」何父大度地摆摆手。同为医生,他显然对这类状况习以为常。
  何绍宇起身,离开揉了下唐宥晴的肩膀,低声叮嘱:「我很快回来,如果主菜上了我还没回座,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唐宥晴愣愣地点了点头,望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廊转角。
  这会儿没了何绍宇作为缓冲,她陷入孤军之势,只能细品着两位长辈的目光,拉起此生最完美的微笑,并祈祷不要再有任何鬼问题冒出来。
  幸而话题始终盘旋在安全地带,她只是被问及了一些工作近况,以及关于交友圈、婚后的生活规划等等。
  唐宥晴稍嫌拘谨,但应对的过程仍在水准之上。只是几轮下来,她脑子逐渐疲软,精神也有些透支。
  这时两名服务生推着一台蒙著白布的精致餐车在桌边停下,何父与何母同步自然地放下了手中的餐具。他们从容朝椅背一靠,以理所当然的尊荣感迎接到来的桌边服务。
  唐宥晴盯着那层泛着冷冽银光的金属盖,在那片反光弧面上,她看见自己那张被拉长变形的脸孔。
  何父往空荡荡的门廊口看了一眼,忖着何绍宇大概一时半刻回不来,便示意服务生先行进行上菜的仪式。
  餐车上的银盖被揭开,露出的并非精致的盘饰,而是一座由粗盐与香草堆砌而成的白色盐山,下方垫着厚实的铸铁盘。
  「接下来为各位准备今晚的主菜,盐烤火焰肋眼牛排。」服务生操着专业的口吻道:「请稍微留意火光。」
  唐宥晴还来不及搞懂要留意什么,服务生已经熟练地悬开酒栓,将整瓶高浓度的陈年兰姆酒均匀地浇灌在苍白的盐壳上。酒液渗入盐晶,传出清脆声响,伴随而来的是一股酒精香气,而唐宥晴的眉头则愈皱愈深。
  呼吸变得急促且细碎,在她不安地换气的空档,预感中的坏事还是发生了。
  「呼——!」
  一道火焰窜起,盘上的盐堆被一团庞大的火球吞噬,赤红的火苗疯狂跳动,火势猛烈直冲天花板而去。
  原本的惬意在那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酒精燃烧时的嘶嘶声,以及瞬间蒸发所产生的灼热气浪。
  唐宥晴瞳孔震颤,视觉冲击太强烈,消蚀了她其余的感官,她的世界在那一刹那彻底静音。听觉被抽离,耳畔只余下一阵细长尖锐的鸣响,她感觉自己如一颗由内而外崩解的行星,不断被撕裂和拉伸,最终迎来瓦解。
  意识被粉碎,她起了创伤反应,身体开始发抖,面色惨白。扑面而来的热气舔拭着肌肤,她战栗难耐,想大口呼吸,却发现胸口被什么给扼住,每一次尝试汲取氧气,吸入的都是带着兰姆酒焦味的虚无。
  她使不上力,陷入了绝望。
  隔着一片焰红,对面的何父貌似发现了她的异状,「宥晴,妳怎么了?」
  唐宥晴无法发出声音,就像那个十六岁的女孩被黑烟呛哑了嗓子。在防线彻底崩溃前,她狼狈地垂下头,借着长发去遮掩泪色。
  她用残存的力气往身侧摆手,本能地想抓住什么来求援,指尖却只掠过空气,原来她身旁空无一人。
  何绍宇呢?为什么他此刻不在她身边?
  何母瞧见未来儿媳失态的模样,没说话,只是眼尾瞇了瞇。
  半分钟过去,当盘上的火终于熄灭,服务生挥下银铲,敲碎那层被烧得脆薄的盐壳。
  「喀擦。」
  碎开的是盐壳,也是唐宥晴的理智。
  她猛然起身,膝窝撞开椅子,椅脚在地板上曳出一道摩擦声,突兀又刺耳,惹来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
  「伯父、伯母,不好意思。」唐宥晴乏力地扯唇,「我去一趟洗手间。」
  她接受包含服务生在内的好几双注目礼,作揖留下最后的体面,然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那里。
  唐宥晴躲进了洗手间,庆幸的是女厕并没有人,没有目击者会见到她濒临崩溃的模样。
  她走到洗手台前,才刚把手伸出去,双腿登时一软,腰际磕上台边。她疼吟一声,勉力才撑住身子没倒下去。
  唐宥晴的双手撑在台面上,指节弓了起来,指尖因为用力施压而泛起死白。
  都怪那该死的法式火焰料理,酒精燃烧后的焦甜气息渗透进了她的发丝、她的皮肤、她的心脏,挥之不去。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一声倾泻而出,她掬起水发疯似地往脸上泼洒。
  「呼呼呼」
  她看着镜子里的女人,精致的脸蛋满是水渍,狼狈不堪,五官狰狞,哪还有点沉稳大人的模样?
  冷静点,唐宥晴,妳冷静点。
  她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
  可惜事与愿违,生理性的余悸还在发威,她感觉五脏六腑被剧烈拉扯,骨髓深处都是恐惧。哪怕下一秒躯壳就此崩落尘土,她好像也不会太意外。
  唐宥晴的脑袋里充斥着一股强烈的情绪,那是长年的自我厌恶。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这里不是唐家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