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绍宇刚讲完电话回座,却发现唐宥晴不在那儿。
他扫视了一下餐厅四周,「宥晴呢?」
何父何母同时缄默,何绍宇则皱起眉头,两眼落在餐桌中央那座被火焚烧过的灰黑盐骸上,凝视半晌,他心下起怵。
「我得去看看她,她刚刚——」
男人甫要擡脚转向,何母却伸手扣住了他的腕骨。
「她等等就该回来了。」贵妇扬起温和的笑意,仪态无懈可击,「绍宇,坐。」
何绍宇看着那双充满深意的眼眸,脸色一沉。他扭动手腕,摆开了母亲的箝制。
他说:「我担心她,我要去看她的状况。」
语落,他的视线和出现在门廊处的唐宥晴撞个正着。
女人的眼神是涣散的。
她的视野中,一家三口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朦胧模糊,最终他们每个人融为一体,完整而稳固,无法分割。
一股诡谲的抽离感在她心中升起,她无法就这样走向何家,她办不到,她一直都是被抛弃的局外人,如同当年唐家的夫妻只爱他们的儿子一样。
她的脸上没有血色,何绍宇有不好的预感,「宥晴?」
唐宥晴忽然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分不清今夕何年。久违的解离使她难以招架,仿佛有人紧紧掐住了她的脖子,细软的喉间挤出碎气,眼角含泪。她失去重心,往后跌了几步撞上门框。
「宥晴!」何绍宇瞠大双眼,朝她狂奔过去。
不要,不要过来。
唐宥晴不想面对何绍宇,她不要他看见她这副支离破碎的模样。
她不愿在何家面前成为可悲的余数。
何绍宇以最快的速度靠近,而她更加决绝,转身冲进电梯。女人颓然跌坐在电梯地板上,仰头看着收窄的电梯门缝,男人朝她伸出手,试图阻止这场诀别。
但他没有成功,在他赶上之前,电梯门无情地阖上了。
何绍宇慢了那一秒,他人撞在冰冷的钢门上,不甘地抡起拳头,往门板上用力捶了一记。
该死。
眼睁睁看着她消失的无力感,让他所有温顺都褪去,额角的青筋暴起。
何绍宇立刻召唤另一台电梯,在电梯上升之际,他摸出手机拨打唐宥晴的电话,却发现她逃跑时把手机掉在了地上,她的手机在他脚边不远处震动着。
他暗骂,等另一部电梯抵达时,他奋不顾身跳进去,急红了眼要下楼去找她。
电梯口闹出的动静不小,周遭的宾客纷纷侧目。两部电梯都下沉后,众人耸了耸肩,重新投身于杯觥交错之中,就当看了一场免费的戏。
何母若有所思地盯着空无一人的电梯口。何父瞟了她一眼,低声道:「让他去吧,自己儿子的性格妳还不清楚吗?」
何绍宇刚才失控追逐的背影,他们都看到了。
何母闻言,长睫一敛,悻悻然地转过身来,收整了一下仪态,还是那个雍容的贵妇。
「我看妳挺在意那个女孩的。」何父眸光一斜,落在何母膝间交叠的双手,无名指上的婚戒闪耀,「是因为她让妳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吗?」
空气凝滞一瞬,何母勾了勾唇,冷淡地回:「不是。」
「妳嫁进何家之前,也是一无所有的。」
「不。」何母否认,她迎向丈夫的脸庞,语气平静而从容,「我有绍宇。」
何父悄然变了脸,「苏宁,我劝妳不要」
有恃无恐,她道:「而那正是当年你最需要的东西。」
*
唐宥晴逃得匆忙,她往手提包里摸了摸,手机不慎落了,所幸钱包还在里面。
电梯门滑开,她踽踽踏入一楼大厅。眼前的人影鱼贯交错,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动,瞥见东门口外,几部排班计程车正有序地停靠在接送区。
她把脚步拐了过去。
门外的工作人员对于在云端餐厅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当他擡起头,只看见一位容貌冷艳、却眼神空洞的美女缓步走来。出于职业反应,工作人员替她拉开了后座车门,恭敬地护送她上车。
唐宥晴坐进车内,当车门合拢的那一刻,隔音棉将她与外界的喧嚣阻开。
紧随其后,第二部电梯抵达大厅,何绍宇冲了出来,他慌张地四处张望,却找不到唐宥晴的身影。
男人的目光曾短暂掠过那道漆黑的车窗,随后又撇开。而那辆载着唐宥晴的计程车,正好在这一刻缓缓驶离,尾灯在暮色中闪烁了两下,随即没入车流。
终究是错过了。暖日融融,十年如一日,可注定是来不及穿透层层浓密黑烟,去照亮那朵独自枯萎的茉莉花。
「小姐,要去哪里?」司机按下跳表后,从后照镜看了女人一眼。
唐宥晴怔了几秒,下意识报出自家地址。
车子经过路口拐弯,她的身子因着惯性倾斜,手提包自腿上滑落,掉进了座椅底下的幽暗处。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伸手在狭窄的空间里摸索。
在她指尖触碰到皮革的瞬间,借着车窗外明灭的碎光,她看见从包里掉出的另一个东西。
那是毛胚屋的钥匙。
唐宥晴僵了一下,将那把钥匙捡起,摊在手心上看。折入车窗的灯线疏疏落落,金属钥匙泛着粗糙的光泽,冰凉的触感沁入她掌心,而她陷入茫然。
回家会被何绍宇找到,她得去一个没有人会想得到的地方才行。
半张脸落在黑暗之中,她张开了嘴,缓缓地说:「司机先生,我要改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