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彦桓被谢承妍下了逐客令后,没有回冷清的沈宅,而是去了一趟工作室,上楼时甚至碰到了许诚贤。
许诚贤照惯例关心了一下外甥女的恋情,询问两人近况。沈彦桓只能扯起一抹难看的笑,撒了谎说谢承妍这两天比较累,留在家里休息,自己则有些杂事要回工作室处理。
敷衍完后,沈彦桓便和老人家在电梯前分手,转身进了工作室。
他把自己埋首于工作中,在那个被设计图纸与样品板包围的方寸之地,那是他唯一能转移注意力的方式。设计草图上的误差都是明确的数字,他只要计算正确就能修正,不像他残破不堪的感情,想修补都没个头能下手。
草稿处理到一个进度,沈彦桓的目光在电脑萤幕上来回扫视,最后在虚拟成像的窗景配置上停住。
他盯着萤幕上模拟的夜间采光,峻冷的眉宇蹙了蹙,突然发现自己漏掉一个至关重要的参数。上次去勘查时,竟然没有记录到深夜灯火对高楼层落地窗产生的溢光效果。
高级住宅对于细节十分讲究,而沈彦桓正好原本也闷得慌,他终于点事情能排遣了。
他于是抓起勘测用的仪器,披上大衣,驱车前往毛胚屋。
在大学读室内设计系的时候,教授曾在课堂上说过一句话,让沈彦桓印象深刻。那位教授说:「毛胚屋是最诚实的空间,没有光影的设计、没有材质的修饰,人站在那里是什么样子,那就是他最原始的样子。」
所以当沈彦桓提着手电筒上楼,推开那扇厚重的防火门,看见有个盛装华服的女人蜷缩在阴影中,他狠狠愣了一下。
手电筒的光扫过粗砺的水泥,尽量以轻柔的方式落在了女人的身上。
沈彦桓看清楚了,那是唐宥晴,这间屋子的女主人。
唐宥晴穿着一件漂亮的缎面上衣,颈间搭了雅致的坠饰,下身则是一条深粉色的高腰阔腿裤,裤管凌乱堆叠,和脏污的水泥地磨蹭在一起,无论沈彦桓怎么看,都觉得她今晚都不属于这里。
再说了,他也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碰到她。
沈彦桓将厚重门板留了一条缝,让走廊的暖光渗进来,而他默默擡脚,朝唐宥晴走了过去。
皮鞋压过地上的小石粒,发出清晰的嘎吱声。
沈彦桓走到女人的正前方,在两步之遥停了下来。
唐宥晴原本正看着漆黑的墙面发呆,她的神色很空,好似没有灵魂的人偶,唯剩下一具华美的空壳。
听见了那方脚步声停歇,她才如梦初醒般,缓缓仰起头来。
他把光都给了她,只剩几丝垂死的光线在身边浮游,勾勒出他峥嵘的轮廓。唐宥晴望进男人邃黑的眸,觉得那对眼睛好悲伤,像是有恶火在荒原里焚烧过,摧毁了一切,只留下焦黑的余烬。
视线多停留了几秒,她差点要产生同病相怜的错觉了。
「沈设计师。」她喃喃地唤:「真巧。」
沈彦桓的指腹在手电筒的开关上轻轻抵着,因为他看见了女人脸上干涸的泪痕,他有些犹豫,不确定她是否想在人前暴露这副模样。冷漠的性子告诉他该熄掉手电筒,不闻不问,把体面与黑暗还给她就好,可她眼尾湿润,仿佛藏着什么故事,莫名地吊着他的注意力。
他的喉结不自觉滚了滚。或许真是同病相怜呢?
沈彦桓终究没有熄灯,只是稍微偏转了手电筒的角度,让光斑避开她的脸庞,落在一旁的墙角。
他蹲了下来,淡淡地道:「我没想到今晚会在这儿碰到唐小姐。」
唐宥晴纤细的手臂圈着膝盖,仍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脊抵着冰冷的墙面,视线与男人平齐。
她擡着下颔,脸上慢慢挂起以往的清冷,试图找回一些自矜。即便如此,衣摆已经沾染脏污,她没有理会,就那样任由布料在水泥地上铺散,而她的肩头也垂垮垮的,气势已经输了一半。
「沈先生是来工作的吗?」她哑哑地问:「在这种深夜?」
「是,上次勘查时漏了一项数据,设计图画到一半,进度就这么卡在那,即便时间晚了,心里总觉得不痛快,所以还是跑一趟过来补上。」沈彦桓道,「我这人工作起来比较钻牛角尖。」
唐宥晴先是没反应,然后嘴角突然扯了扯,阴阳怪气挤出一句:「真是敬业,谢承妍推荐的设计师果然让人放心。」
沈彦桓瞇了瞇眼。
这女人没事为什么要语出讥讽?是在发泄什么吗?
外头秋风浮掠,风过无痕,吹不散谁的心事。沈彦桓本无意探究唐宥晴的隐私,也没打算问她为何以一副丧家之犬的样态出现在毛胚屋,毕竟他本就不是会鸡婆的类型。偏偏她刺激在先,挑起他心底的躁郁,也就没必要维持多余的体贴了。
「唐小姐过誉了,我收钱办事,自然不能辜负所托。倒是唐小姐今晚这身行头,横看竖看都不是来验屋的,怕不是在别处玩得不够尽兴吗?」
唐宥晴没答腔,却稍微偏了偏脑袋,一双杏眼狡黠,唇角慵懒地勾着。
他得寸进尺,「我就是来场堪的,稀松平常。倒是唐小姐,今晚打扮得很好看,却出现在这里,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她今晚已经把一切都搞砸了,不可能再更糟。沈彦桓就是个误闯禁地的倒楣蛋,既然他非要不识趣往她伤口上踩,那就一起死吧,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我的故事可能有点沉重。」她轻声说:「沈先生如果不赶时间的话,要听听看吗?」
女人的嗓音危险而勾人,如赛壬的歌谣,诱惑着迷途的船去触礁,为她沉沦送命,并且没有人能够抵抗。
沈彦桓放下手电筒,挪动双腿,席地坐了下来。
「洗耳恭听。」
设计师和女主人面对面凝视彼此,两头被爱伤透的怪物,正准备在废墟里进行一场诚实的告解。
「沈先生,还记得我和你说过这间屋子不要明火吗?」
「记得。」
「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我被火烧过。」唐宥晴微笑,残忍地,凄美地,「而我全家人都被火烧死了。」
沈彦桓端倪着她的神情,确信她不是在演戏,「唐小姐,我很遗憾。」
「是吗?」
「是的。」
「你遗憾什么?」
对话戛然而止。
唐宥晴的反问总是来得非常快,不留余地的侵略,是执意要掀起腥风血雨。
「我很遗憾,因为我感同身受。」沈彦桓平静地回,揣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悲凉:「我的家人也曾经死在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