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54. 思念的共犯
  唐宥晴傻住。
  没有预期中的惊惶,也没有廉价的同情。她本以为是单向碾压的输出,却意外在黑暗中认出了同类,沈彦桓一言不合便掀了自己的底,原来他也一样遍体鳞伤。
  野兽到底都是爱逞强的,表面上咬着牙说没事,但在无人察觉的地方,血肉都已经腐烂流疮。
  受害者的优越感在顷刻间崩塌,唐宥晴进退失据,带刺的笑意仍挂在唇边,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她的目光在男人的脸上反复搜刮,试图找出一丝的破绽,却发现那里只有整片死寂,与她如出一辙。
  「沈先生,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唐宥晴怔怔地问:「你的家人也」
  沈彦桓收起眸中冷冽,娓娓地道:「家父生前的职业是消防员,他有次替同事代班,那天刚好辖区内发生火灾,他去火场里救人,再也没有出来。」
  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对唐宥晴说出这件事,或许是因为他压根儿不在意她的看法。毕竟对他而言,她只是提供预算的业主,拿钱的人说话最大声,既然她想看他的地狱,他便大大方方地将门敞开,不带一点情绪。
  这个秋天已经够悲惨了,不过又是一次与同类的狭路相逢,在这喧嚣纷乱的城市里,在这诚不欺人的毛胚屋中。
  不足挂齿,他想。
  「所以唐小姐是因为想找个地方悼念亲人,才过来这里的吗?」沈彦桓问,「何先生知道吗?」
  唐宥晴的思绪一滞,黏在了沈彦桓那阒黑的眼底。
  很奇怪,这个男人身上没有伪善,他冰冷到不像人类,而在这个敏感的状态下,她并不觉得那些问题是在冒犯自己。
  「绍宇不知道。」她把头摆正,交叠在膝上的两手交换了位置,说:「希望沈先生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
  「好。」反正他不在乎。
  「然后,我并不是来悼念亲人的。」唐宥晴侧过了脸,将视线投向落地窗,街城的浮华倒映于她眸中,晕开的微光衬出她挺秀的脸谱。女人轻轻抿了抿唇:「我甚至已经快要能够忘记他们了,只是有时候,日子过得好一点了,稍微松懈了」
  她说到一半,乏力地牵动了下唇角,自嘲一般:「你看,我这不是又被一些往事缠上了吗?」
  不思量,自难忘。在这个夜晚,她可算是通透了苏子瞻的断肠之痛,牵绊的绳结被烧断了,焦黑连黏的疤依然烙在皮上,哪怕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可能不由自主地复燃,烫得她体无完肤。
  不甘独自伤神,她问:「沈先生难道没有想念过父亲吗?」
  「无时不刻。」
  两人再度交眸,这次有些不一样了,他们看向彼此的沉默里泛起了相同的频率。
  抛下了满城夜夜笙歌,只有皓月为证,他们在那间毛胚屋里不谋而合,成了思念的共犯。
  后来,沈彦桓还真没忘记自己是去工作的,他从箱子里里取出照度计,在空旷的客厅与落地窗边来回穿梭,确认夜晚入室的溢光强度。唐宥则晴像小猫一样乖顺地窝在墙角休息,她头上还是罩着一朵乌云,但不再显得阴暗愤恨,只剩虚脱后的疲倦。
  待一切测量纪录停当,沈彦桓收起仪器,看了一眼坐在原处的唐宥晴,而女人也瞧着他。
  他们一起离开毛胚屋,搭乘电梯下楼。在电梯里,唐宥晴没忍住问了一句,她问沈彦桓和谢承妍之间是什么关系。
  沈彦桓安静了很久,才艰难挤出两个字:「情侣。」
  到了建筑物外,沈彦桓在路边替唐宥晴拦下一辆计程车,待她上车之后,客气地帮她关上了门。
  他目送计程车远去后,大衣口袋响起了电话铃声,一看,居然是何绍宇打来的。
  沈彦桓内心五味杂陈,斟酌半天,于最后一道铃响结束前,他滑动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何医师?」
  「沈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女友的手机落在我这儿了,我联络不上她……冒昧请教,你有见到她吗?」
  沈彦桓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好笑,对他们来说,自己不过是个装潢婚房的设计师啊!
  他瞥了一眼计程车消失的方向,又擡首盼月,在下一阵西风吹起时,他选择坐实了自己的罪名。
  「我现在自己一个人,唐小姐不在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