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唐宥晴回到家里,客厅只亮着一只昏黄的小灯。
何绍宇就坐在沙发中央,看见她进门时朝她扬眸,他等候了她一整晚。
唐宥晴原以为会迎来急促的盘问、责备或是对峙,但何绍宇什么都没做,他表现得意外的平静。
没有质问半句她去了哪里,也没有关心为何她衣角都沾了水泥灰,他只是缓缓走过去,把她拥进怀里。
「回来就好。」他轻抚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地,像是在安抚自己,「没事了,宥晴,妳回来就好。」
她的头靠贴他的胸膛,思绪被他的宽容淹没,两脚僵立在玄关处,静静地让他抱了很久。
就如同沈彦桓过去对爱人绝口不提沈母外遇的事,唐宥晴也从来不愿在何绍宇面前讲述自己对明火的恐惧。
自从经历火灾、失去了家人之后,每当她目睹明火,总是会不受控地PTSD发作。
在姑姑家的那段日子,唐宥晴经常下厨,虽说是姑姑使唤她,但某部分也是她为了填满匮乏的自尊。
由于当时尚未成年且缺乏经济能力,她执意要用劳动来抵偿收留的恩惠。她甘愿在厨房里做牛做马,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在每一次被冷眼对待时,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她没有亏欠这一家子任何东西。
然而那时曾发生过一件事,让她颜面尽失。
起初唐宥晴并不知道自己会受明火引起创伤反应,当她旋开姑姑家厨房的瓦斯炉,看见湛蓝的火苗窜起,原先冰冷的一张脸在瞬间崩裂,她吓得向后猛跌,纤瘦的背磕上了墙。姑姑家的人听见动静后跑进厨房,便见到她蜷缩在地,双手抱着头尖叫痛哭。那次事件过后,姑丈才勉强将旧式火炉改装成电磁炉。
等两年后,何绍宇以周筱芊家教的身份出现时,唐宥晴早已麻痹,他从未见过那个在灶台前颤抖失控的女孩。
何绍宇第一次注意到唐宥晴怕火,是在大学时期。
那时何绍宇大四,正值医学系课业最为沉重的国考前夕,他却仍拨出时间留任园艺社干部。他的母亲是植物学博士,从小耳濡目染的缘故,何绍宇对那些花花草草也就培养出了兴趣。
凭借出众的外型和温润气质,再加上浑然天成的菁英光环,他成了社团、系上,乃至整个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生活过得挺滋润,但何绍宇总觉得空虚。
直到他在社团博览会上,与曾在家教学生家里短暂相处过的唐宥晴重逢。
她有一种清冷空洞的气质,那深深吸引着他。既然命运已经巧合似地将他们凑在了同一间大学,他便不再却步。为了追求就读商学院的唐宥晴,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商管大楼跑,制造一次又一次看似不经意的巧遇,只为了多盼一眼佳人的容颜。
暗恋大抵如此,是含蓄的怦然,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却又让人无法自拔地沉醉其中。
有次,园艺社订购的资材被货车司机误送到了商学院。何绍宇接到电话后有些无奈,只好穿过教学区去接应。
初夏的台湾,空气潮湿又闷热,他在两栋教学大楼间的窄巷转角处,瞥见了两个男学生正躲在阴影处抽烟。许是打火机受了潮,橘红色的火星在烦躁的指尖不断跳动、熄灭、又再度燃升,发出细微摩擦声,却依旧未能成功点燃烟头。
几步之遥的地方,何绍宇看见了唐宥晴。
女孩低着头,双手紧抓着后背包的背带,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局促地立在原地,只因那是她去教室的必经之路,可狭窄的行道让她避无可避。火光每一次的闪现,都在凌迟她脆弱敏感的神经,浓密的树影下,她沁出了一身冷汗。
何绍宇想起周筱芊提过的火灾,他心头一紧,决定出手帮忙。
「同学,这里不是吸烟区,我刚刚遇到教官在附近巡,要是被看到的话就不好了吧?」他语气平和又客气,却予人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那两名男学生碰上软钉子,大概也自觉理亏,悻悻然收起烟离开了。
目送那两人的身影走远,何绍宇才徐徐转过身,走向了那个仍在默默发抖的女孩子。
「学妹?」他唤她,声嗓和煦。
唐宥晴茫然地擡起头,眼里还残留着余悸。而何绍宇并未点破,只是拉起一抹微笑,佯装刚好路过。
「好巧,我正好要去商院办事,妳要去教室吗?我们顺路,一起走吧。」
之后何绍宇确实敲开了唐宥晴的心门,依着他那充满余裕的温柔,还有他用资源堆砌出的善意。
对唐宥晴这种自尊极高的人来说,她并不屑于那些只迷恋她外貌的异性,或是抱着骑士情怀想救赎她于荒芜的示好。而何绍宇不同,他从未在言行间展现出一丝怜悯,他只是单纯而热烈地爱慕她,在晦暗的时节,她久违地沾上了阳光。
当后来唐宥晴察觉到那终究还是一种垂怜的时候,她已经无法全身而退了,因为她已经让何绍宇走进了她的心。
高冷是她的武器,她将许多尖锐或破碎的想法都藏在了这层外壳之下,而何绍宇不知道是太高明还是太天真,总是能小心翼翼地守着分寸,替她留下宽裕的体面。这给了唐宥晴一种微妙的安全感,她不需要在他面前展示伤疤,也能安然放任自己心动,最终她陷落在他无微不至的情网中,他的体贴豢养了她的自负,使她以为能够永远编织下去这场虚幻的美梦。
就算何绍宇坚称是顺路,就算他们真的相携走了一道,可一旦步入了婚姻,一切还能如初吗?
她能逃避到什么时候?果真就能这样自欺欺人、相安无事,直至他们鬓发都如霜的那天吗?
唐宥晴觉得自己像个自私的贼,偷着消耗何绍宇的光。
她知道何绍宇爱她,他爱全部的她,连同她那些仍未有勇气坦然揭露的阴暗面,他大抵也都一并爱着。
而她虽然也爱他,可她一直揣着愧疚感,因为她清楚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去爱,都不及何绍宇爱她的十分之一。
很不公平,从入局就是不对等的博弈。这笔债,她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