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56. 地下街
  随着与L'Aube合作案的圆满告终,谢承妍、唐宥晴度过两日短暂的休假,她们手下的组员也领取了奖金。还没能好好喘几口气,当即便又得如火如荼投身另一个泥沼,衔接起三组与四组正全力冲刺的双十一大混战。
  行销人的赛道上从来没有终点,只有一个又一个节庆浪潮的交叠,刚从品牌大赏的硝烟中撤离,紧接着便是涉及数据、库存与流量红利的肉搏战。时节迈向年末,压力就像雪球效应愈滚愈大,这个冬天都还没开始,疲乏感已悄然渗入骨髓。
  更讽刺的是,现实生活往往并不美丽,谢承妍与唐宥晴难得休了假,照理说该是容光焕发地回归岗位,可两人出现在办公室时,眼底却都透着一种被掏空后的枯槁。不过她们善于隐藏,将情绪都敛在了精心描摹的妆容下,在下属和上司面前,她们还是那两位优秀干练的谢组长和唐组长。
  这天一早进公司,唐宥晴灌了一大杯咖啡来提神,接着就埋首开始处理起某间电商的报表。
  她气质本就冷,再加上工作时心无旁骛、偶尔会不自觉地拧眉的习惯,便散发出了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整整一天,都没有人敢随便惊扰她,直到窗外落日熔金,晚霞瑰丽,人间一片绛红。
  晚间六点后,办公区的大灯悉数熄灭,仅剩几盏桌灯在各自工位上孤军奋战。
  唐宥晴眨了眨干涩的眼,小幅度地伸了个懒腰,脚尖卷起来时,不经意踢到了办公桌底下的纸袋。
  那是她庆功宴那晚喝醉后在谢承妍家借宿时借来的衣物,她答应谢承妍洗好后会还给她。今早把衣服烘干后收进纸袋,本想寻个空档拿去给谢承妍的,谁知道一忙起来,就这么给给抛诸脑后。
  唐宥晴低头盯着那袋东西几秒,又擡起头来。隔着幽暗的过道,不约而同地,她与谢承妍的眸光相接。
  谢承妍一顿,憔悴的脸上弯出一抹微笑。
  唐宥晴没有移开视线,只是轻轻颔首致意,然后弯腰拾起了脚边纸袋,起身朝她走去。
  「谢组长,妳的衣服我洗好了,还给妳。」
  「谢谢。」
  谢承妍瞥了眼搁在桌角的纸袋,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她轻声问:「唐组长,下班后有事吗?」
  两人相对无言了几秒,电脑主机兀自发出细微运转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低频的噪音压在左胸,闷得人发慌。
  「没有。」唐宥晴简短回答,并反问:「怎么了?」
  谢承妍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弧度精准地收在颧骨,未能泅进眸底,那双新月眼里依旧是一片荒凉。再多的端庄婉约,都只是被规训后的逢场做戏,「我正好也没事。宥晴,要不要和我一起吃顿饭?」
  邀约的那人笑容甜美,唐宥晴感受是一言难尽。她眸光一坠,落在谢承妍握着滑鼠的那只手上,腕处使劲,骨节都泛白。那颗滑鼠不知道犯了什么错,此刻正被平时温柔的主人以窒息的力道紧握着。
  唐宥晴告诉自己:那是一只手,那不是镜子,她没有在那上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可她嘴上倒是老实:「好。」
  她们一起下班。
  走出公司大楼,夜风有些刺骨,正值秋末冬初的换季期,路上的行人纷纷拢着外套,低下头避风疾走。在沸鼎的人群中,每个人的姿态或多或少紧绷,不只为了抵挡寒意,还为了守住各自怀揣着、不足为外人道的沉重心事。
  商业区霓虹闪烁,车流汇聚成地面的银河,世人痴迷于声色犬马的繁华,没有人想去谈论幽暗尽处的死亡与暴力。无数陌生面孔擦肩而过,人人皆像一座移动的孤岛,附庸风雅,妄自高傲。
  因为也是真的饿了,两人在公司附近找了简餐店,安静迅速地填饱肚子,才总算找回一点气色。
  「地下街应该还没关,」流浪到了十字路口,谢承妍将被风吹散的发丝拨整到耳后,朝地铁站入口擡了擡下巴,「要不要去走走?我想多待一会儿再回家,正好刚吃饱,就当散步消化。」
  唐宥晴默然半晌,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逛街只是个幌子,她们都不想回家,一个害怕迎接空荡荡的租屋处,另一个则不想面对百般呵护却让人备感压力的未婚夫。
  少了地上车流的喧闹,取而代之的窸窣的人声,地下街恒温明亮,照拂两个女人佯装惬意的影子。
  「宥晴,妳看这双鞋适合我吗?」谢承妍在一处橱窗前停下,她指了指玻璃柜里的鞋,随口一问。
  「我不知道。」唐宥晴回。
  走走停停,她们又驻足于一间饰品店门口,谢承妍捧起了一簇珍珠耳环,「那这个衬我吗?挺漂亮的。」
  「我不知道。」还是那句。
  谢承妍仍不气馁,又拉着她经过一间精致的文创摊位。唐宥晴百无聊赖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一个圆润憨态的盲盒公仔,那通常是能放在办公室里、被称为解压小物的树脂娃娃,只消多看几眼,便会生出一种莫名的疗愈感。
  「妳想买吗?满可爱的,放在办公桌上正好。」谢承妍凑了过来,轻灵地道。
  唐宥晴盯着手里那尊表情空洞的小偶,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涂装,半晌低低开口:「我不知道。」
  谢承妍这回终于有些无语,「宥晴,妳今天怎么回事?怎么不管我问什么,妳一概都回不知道?」
  唐宥晴擡脸,神色有些僵。她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吐出那四个字:「我不知道。」
  谢承妍被气笑了。
  「哎呀,真伤心。」她揶揄,「本想说找个漂亮女生陪着一起逛街,能帮我这枯燥的审美把把关,结果妳这尊大神今晚居然连半句话都不肯施舍给我?」
  没想到下一秒唐宥晴就说:「承妍,妳已经很会打扮了,够漂亮了,不需要我的建议。」
  谢承妍一怔。
  「购物真的能帮助妳解压吗?」唐宥晴捏了捏手中的树脂娃娃,耷拉着眉眼说:「对我而言购物很空虚,所以我在心情低落时从来不逛街,我其实不理解为什么其他女生这么喜欢血拼。」
  谢承妍刚想辩,唐宥晴又冷不防地补了句:「妳明明对这些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
  唐宥晴把公仔放回架上,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谢承妍瞧,「刚才挑耳环的时候,妳连镜子都没照。妳很明显没心思逛街,却还要努力营造跟好姊妹随性唠嗑、互相挑选饰品的气氛。」
  谢承妍窘迫,「妳在讲什么啊?我就只是问一下妳的建议而已」
  「妳知道我不是那种会陪妳聊这些的人,也知道妳现在根本不想要这些东西。既然都心知肚明,妳又何必演得这么累?」
  谢承妍不自在地别开了脸,目光恰好落在了斜前方架上的一尊芭蕾舞伶瓷偶。
  那瓷偶正维持着一个极致优雅的单脚足尖点地,双臂柔若无骨地向上延展,姿态轻盈孤傲,却没有灵魂。
  「我们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某个被标价的人偶,不必时刻端庄漂亮,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稍微崩解一下,也是无伤大雅的。」语至此,唐宥晴忽而眸色深了深,像是在对自己低喃:「只要不让那些碎裂的残渣伤到人就行了。」
  同为女人,谢承妍虽然并不讶异于唐宥晴看出她的伪装,但被如此直白地道破,倒确实还是有些难为情。
  谢承妍知晓自己的外貌优势。从以前到现在,她听过无数的称赞,无论是异性的垂涎、同性的羡慕,抑或社交场上的客套。那些赞美多半带着目的,无形之中将她物化为一个必须时刻保持精致的商品,过去她曾沾沾自喜,认为待价而沽是一种握有选择权的表现,如今蓦然回首,惊觉那些言语是何等反胃。
  她是何等反胃。
  唐宥晴这人虽然冷淡到了极点,但她的话意外很温暖。谢承妍忽然觉得,即便自己不再费力维持这副完美的皮囊、即便就此崩解毁坏,露出内里那些枯槁与脏污,她依然是成立的。
  思及此,一股酸涩在胸臆漫漶,她竟有点想哭。
  半小时后,两人在地铁站入口道别。住处方向不同,唐宥晴转身没入进站的人潮,谢承妍则独自走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