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谢承妍被一通电话吵醒。
她从梦中惊坐而起,难受地吟了一声,瞇着眼伸出手往床头柜拍了拍,艰难地抓起手机贴到耳边。
「喂?」
「您好,请问是谢世明先生的女儿吗?」
谢承妍愣了一下,睁开眼睛,好久没有听见那个名字了。
「我是。」
「这里是春彬医院社工室,谢先生刚才被紧急送往加护病房,原因是自杀未遂,目前处于昏迷状态。由于谢先生与配偶已离异,我们需要直系血亲立刻过来确认身份并签署相关文件。」
谢承妍脑袋一片空白,睡意全消。她瞠大双眸,愕然地盯着漆黑的房间,因为冲击太大而说不出话。
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回应了那头,挂断电话后,她踉跄地跌下床,换了衣服后跑出家门,叫了一辆计程车。
清晨的台北街头空旷且冷清,计程车在昏暗的路灯下疾驰。出于本能,谢承妍颤抖着手拨通了沈彦桓的电话,她的心惴栗不安。在接通后,她扯着沙哑的嗓道:「我爸自杀未遂,我要去医院见他。」
沈彦桓在电话另一头沉声安抚,交代她别慌,并表示自己也会立刻出发。
抵达医院后,加护病房外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让谢承妍一阵晕眩,她在柜台与护理师核对身份时,还觉得一切没有真实感。
「谢小姐,我们理解妳的心情,但我们需要妳先稍微冷静一下。」护理师温声安抚,随即示意她看向一旁。
听见关键字就像服用定心剂,谢承妍点点头,猖狂的心跳平复了些。她朝护理师的指示望去,只见走廊长椅上坐着一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穿着略显落魄的陌生男人,男人看上去惊魂未定,而他旁边站着一名神色严肃的警察。
警察与谢承妍对到了眼,便朝她走过来。
「谢小姐,这位是报案人,也是谢先生的朋友。」警察指了指那个男人,公事公办地说明:「他在旅馆发现谢先生试图上吊,幸好他即时请旅馆工作人员开锁,托住谢先生的身体并叫救护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被称作「朋友」的人局促起身,看着谢承妍那张标致却毫无血色的脸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地低下头。谢承妍端不出好脸色,她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建构起来的安稳生活又要被毁了,以一种血淋淋的、不容拒绝的暴力方式。
沈彦桓赶到的时候,谢承妍瑟缩在加护病房外的长椅上,她单薄的身影幽暗的廊道上显得格外无助。
「承妍。」
熟悉的声音滚入耳畔,谢承妍乏力地扬起脸,映入眼帘的是沈彦桓晦暗而担忧的表情。
「啊」她这才恍然想起了什么,喃喃自语道:「我竟然下意识打给了你吗」
人生中总有些惊惶至极的时刻,会让努力筑起的防备和倔强,都敌不过某些依赖的本能。
沈彦桓听见了她的话,眸色沉了沉,低声问:「妳还好吗?」
「我刚签了加护病房的施救同意书就是插管那些的。」谢承妍空洞地望着对面白墙,声音宛如破碎砂纸,「他还在昏迷,医生说能不能醒来不好说,我好茫然,我根本不知道他想自杀。」
「承妍,我不是问你爸的状况,我是在问妳。」沈彦桓慢慢地蹲了下来,仰起头凝视她:「妳还好吗?」
谢承妍眸光垂在他脸上,眼底闪过一道难解的情绪。她不自在地别开了头,那份刻意的疏离让沈彦桓心中一阵刺痛。
「对不起,不小心就把你叫来了,这里没有需要你帮忙的,你可以先回去了。」
沈彦桓无奈,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他并不好受,沉默片刻,才吐出一口浊气,撑着膝盖又站起来。
他看着谢承妍那苍白却执拗的侧脸,「承妍,妳是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妳妈?」
谢承妍的眼睫剧烈地颤了颤。
虽然很不想承认,可确实在这种时候,只有沈彦桓非常了解她。
「妳妈有权利知道这件事。」固然心疼她的为难,沈彦桓仍平静地提醒,「但我不会指使妳该怎么做,决定权在妳。」
谢承妍把那句话在脑中过了几遍,先是难过,再来是挣扎,最后那股情绪演变成了尖锐的不悦。
决定权当然在她了,沈彦桓在那儿说什么废话?难道在他眼里,她已经脆弱到连这种基本的理智都没有,甚至需要他来提点这点事情吗?
被看穿的羞耻感转化为愤怒,她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这种道德难题让她感到精疲力竭,加上现在也不是探视时间,守在这里除了消耗彼此的氧气,什么也改变不了。她眼下只想立刻离开这里,把这些烂人破事全都抛诸脑后。
「我想回去了。」她站起身,语气冰冷,甚至都没看沈彦桓一眼。
「我载妳。」
「不用了。」她报复性地推拒。
明明是个温柔的人,此刻却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只为了让沈彦桓吃闭门羹。他没有与她争辩,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喉咙一滚,默默咽下了苦涩。
「我把车开到医院正门,我在那边等妳。」沈彦桓说完,转身离去。
谢承妍愣在原地,余光瞥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左胸像被人开了一枪,痛得难受。
「那个谢小姐。」
方才一直待在旁边的那个「朋友」突然怯生生地喊了声,谢承妍听见后,茫然回过头去。
「什么事?」她疲惫不堪地回。
「其实,我在谢大哥住的那间旅馆房间里,找到了一些东西。」男人低着头,言语期艾,身躯轻晃,整个人显得有些憨厚,「本来想等妳冷静点再给妳的,但看妳好像要离开了,我想说、想说还是现在跟妳讲比较好……」
谢承妍面无表情看着他,幽怨:「我没兴趣知道。」
男人有点慌,笨拙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递到了谢承妍面前,「可是那是他写的遗书。」
谢承妍当场愣住,她盯着那叠破烂纸团,张着嘴好半晌,道不出一字半句。
发现谢承妍迷惘的神色,男人转身走到柜台,跟护理师借了纸笔,一笔一画缓慢写下一串数字,然后带着纸条走回来。
「我叫阿齐。」他把纸条连同那封被称为遗书的皱纸塞到谢承妍手里,态度诚恳,「谢大哥在里面(监狱)的时候,其实有很大的转变我经常听他提起妳,他总说自己有个很漂亮的女儿。谢小姐,如果妳哪天愿意聊聊,或是想知道他在里面的事,妳可以、可以联络我。」
谢承妍把纸条攒进手心,没有余力回答,只是颔首作别,随后飞快逃离现场。
阿齐站在走廊上,视线不由自主追随女人那纤细孤独的背影,失神了很久,直到警察过来提醒他去补做笔录,阿齐才如梦初醒,缓缓收回那道复杂的目光。
何绍宇一早来医院上班的时候,在正门口目睹了一幕诡异的景象。
有辆黑色SUV硬生生卡在车道线上,像一头顽固的巨兽,不熄火也不移动,就那样霸道地切断了最顺畅的动线。
清晨进出的计程车与救护车被迫在窄道中艰难绕行,喇叭声此起彼落,司机们纷纷摇下车窗咒骂,但那辆黑车依旧不为所动,紧闭的车窗折射掉那些声音,整台车透不出一丝光亮。
何绍宇站在大厅里,手里还捧着刚买的热美式,杯里的咖啡随着他的转身轻轻晃动。他视线落在黑车的车牌号码,微微皱眉,总觉得有点熟悉。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在驾驶座车门旁停下脚步,屈指扣了扣玻璃。
车窗降下,露出了沈彦桓那张冷峻的脸孔,他一手还紧握着方向盘,眼底布满血丝,正一瞬不动地盯着眼前的医师。
何绍宇被瞪了依然保持高尚素养,微笑道:「沈先生,怎么把车停在这里?」
「等人。」
何绍宇有些哭笑不得,他手中的咖啡冒出袅袅白烟,「这里是医院正门,沈先生如果一直僵持在这的话,很快就会被开单的。你看,后面都堵成一团了,要不要我引导你去停车场?那边肯定有空位。」
沈彦桓从后照镜覻了一眼,果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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