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地理位置以及东北季风的特性所赐,台北的降温总是来的让人措手不及。
气象预报称一夜之内气温骤减,冬天肆无忌惮地昭示自己的到临,早起要出门的上班族,身上都多裹了一件保暖衣物。
Euphoria的企划部办公室内,双十一档期的焦虑感一反气温下降,攀升至了顶点。电话铃声响个不停,角落充斥着急促的键盘敲击声,每个人都忙得晕头转向,试图在行销战中杀出一条血路。
唐宥晴刚处理完一个与电商平台的对接专案,这才得以喘了口气。她纤长的手指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端起桌上的马克杯啜了口热饮,视线无意识地往另一侧扫去。
企划一组的工作区呈现出一种混乱的狼狈感,因为他们群龙无首。
几名组员正交头接耳,助理被迫扛起重责大任,实习生遇到东西不会做,着急地想问问题,但没人有空理她。本该井然有序的节奏落于荒腔走板,唐宥晴目睹此情此景,细致的眉尾轻轻扬起,眸光放向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
谢承妍已经连续请假三天了。
对那个向来燃烧自己以照亮他人的圣母而言,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失职,在这种人仰马翻的关键时刻搞失踪,一组手下的员工们是欲哭无泪,只能说完全不符合谢承妍那般奉献型人格会做出的举动。
怕不是真遇到了什么麻烦的事了吧?
唐宥晴纳闷地瞇了瞇眼,她想起几天前谢承妍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一股不安的直觉就悄然从心底蔓延而上。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开始在乎起谢承妍了。
一组座位区,刘慕琦正不安地咬着手指,她盯着电脑萤幕上那份复杂的导流报表,焦躁地咋着舌,眼眶都急得发红了。
「把第三栏的标签权重拉高,转换率要对应活动页的点击次数,而不是只看进站数。」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头顶倾落,刘慕琦吓了一跳,她手指还黏着滑鼠,呆楞回过头去。只见唐宥晴单手叉腰站在她身后,另一手优雅地端着马克杯,修身套装勾勒出她俐落干练的线条。
小实习生受宠若惊,有些不知所措,「唐、唐组长?」
「看我干什么?看萤幕。」唐宥晴淡着一张脸,语气听不出喜怒,倒也没有不耐烦,但刘慕琦就是觉得有点压迫感?
见刘慕琦没反应,唐宥晴眉间的折痕深了深,杏眼冷凉,寒气阵阵。
「妳现在不动,等等赶得上平台上架时间吗?」唐宥晴说。
「啊对不起。」刘慕琦缩了缩脖子,立刻把头转回去,「那个,唐组长妳可以再教一次要怎么做吗?」
唐宥晴抿了下唇,不厌其烦地又把流程说了一次。
刘慕琦依照唐宥晴的指点,在键盘上操作着。她学得快,随着数据跳转,原本打结的流程竟然奇迹般地起死回生。看着报表成形,刘慕琦喜出望外,心底生出崇拜。
她悄悄擡眼打量唐宥晴,却发现对方的目光始终有意无意瞥向一组组长空缺的座位。
「谢谢唐组长,我终于把这东西搞定了!」刘慕琦感激地道。
唐宥晴视线落回刘慕琦脸上,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去,留下在原地心跳加速的实习生。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放下马克杯,杯底沉闷地撞上桌面,她的疑问浮上心头。
谢承妍到底去哪了?
谢承妍在一间咖啡厅里。
冬阳拥抱落地窗,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浮动着,店内流淌着慵懒的巴萨诺瓦,磨豆机低沉的运作声与客人细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本该是一个惬意的午后,但在这座温馨空间的角落,有两个人揣着格格不入的凝重心情坐在那儿。
谢承妍委顿在逼仄墙角,她面前摆着一杯逐渐放凉,却一口都没喝的拿铁。
阿齐则坐在她的对面。他今天换了一间干净的连帽长袖,但那头凌乱卷发与始终畏缩的目光,依旧让他看起来像个社会底层。他始终局促,双手不安地在大腿上搓揉,连刚才点餐时都不敢直视女店员的眼睛。
在拿铁旁边,静静躺着那份皱巴巴的遗书。
谢承妍这几天并没有把那团纸摊开来看过,因为她就是不想看,出于某些复杂又让人厌烦的缘由。
她今天戴了一顶鸭舌帽,画了淡妆,但还是遮掩不住很差的气色。
「谢小姐」阿齐率先打破沉默,他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很怕惊扰到周遭的人,「要不要我读、读那封遗书给妳听?」
谢承妍没有擡头,眼皮却神经质地跳了一下。
「你读吧。」
阿齐愣愣地点了两下头,然后立刻伸手抓过那张纸团,小心翼翼把它在手心里摊开来。
亲爱的承妍:
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妳。
我曾经被金钱蒙蔽了双眼,听信别人的谗言,抛下安稳生活跑去投资创业,蠢到把家产都赔光。
然后我又染上酒精和赌博,失意痛苦时,把所有愤恨都发泄在妳和妳妈身上,只因为妳们是那个时候唯一不能离开我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我简直是个人渣。
虽然这样说很无耻,但我其实很庆幸那时候妳妈一直保护着妳、挡着妳,没有让妳被我虐待太多次。
有好几次我把妳妈打得很严重,妳都会在晚上偷偷溜出房间,安静地把妈妈拉到客厅擦药。
妳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天使,我真心不明白为什么上帝会拣选如此恶劣的我作妳的父亲。
我无法原谅自己对妳干过的坏事,但看到妳平安的长大了,出落得如此耀眼漂亮,我真的真的好开心。
去坐牢是我应得的惩罚,我觉得自己应该要被关一辈子,但后来他们说我表现好,就让我假释了。
我想去宜兰找妳妈下跪道歉,也想跟妳认错求饶,虽然本就不抱期待,我还是好希望可以好好跟妳们说几句话。
但可能妳们真的太恨我了吧?在宜兰的时候我看到妳哭的样子,我再次意识到我确实伤透妳们了,我好惭愧。
那天有个男人陪妳来宜兰,他很高,长得也帅,就是有点太冷酷了。他一直瞪我,把我跟妳隔开,想保护妳不看到我。
他是妳的男朋友吗?
他应该很爱妳吧?他应该对妳很好吧?你们过得幸福吗?你们很般配,我想一定很幸福吧。
对不起,承妍,爸爸给妳造成了无法抹灭的伤害,我很无能,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情来补偿妳们。
如果我去死的话,妳就不用再担心会看到我了,妳不用再害怕了,妳可以每天都笑得很快乐,因为妳值得。
最后我想对妳说,再见了宝贝女儿,这个世间没有什么让我留恋的了,我死了大概也不会上天堂,我会下地狱受苦。
像妳这么好的孩子,过完这一生之后,应该会上天堂享福吧?这样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有点惋惜,但这样对妳我都好。
永别了,爸爸爱妳。
谢世明,民国114年11月8日,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