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59. 没有什么是一把火烧不掉的
  啪嗒一声,泪珠从谢承妍的颧骨掉下来,落在了牛仔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垂着脸,纤瘦的双肩止不住颤抖,鸭舌帽缘压得很低,在鼻翼处扫过一层阴影,将她的崩溃隐在了黑暗中。
  很想站起来发疯大叫,不顾一切地歇斯底里、哭个淋漓痛快,但她做不到,因为喉咙干涩而肿胀,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不计其数的抽噎被锁在胸腔,只有几缕破碎的气从唇缝泄出,她觉得自己快碎掉了。
  所有人都没问过她的感受,只一厢情愿地用他们沉重的爱砸向她,连告终都不忘情绪勒索。
  一个毁掉她童年、毒打过她母亲的男人,再次唐突闯进她生活,带着那所谓的父爱,让她的恨失去了着力点。
  谁说她稀罕了?谁准许他用这种方式赎罪了?
  不甘的拳头在腿边攒起,谢承妍紧闭双眸,眼前一黑,只有无尽滚烫。
  「谢小姐。」阿齐见她那副模样,有些无措,他费劲地抑制自己的口吃:「我、我跟谢大哥差不多同时间出狱的,两年前他让我带他去、去买寿险,受益人填的是妳的名名字。」
  谢承妍怔怔看向阿齐,她的双眸绷成了一对月牙的形状,眼尾生泪。
  「他说那是他唯一能留给妳的东西。」阿齐的声音愈来愈小,带着帮凶的罪恶感,「但、但我不知道他存了求死的心,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当初他以为谢父只是要留个保障,没想到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自缢,无论成败,代价都是女儿的撕心裂肺。
  「谢大哥在服刑的时候写了很多信给妳,但都没有寄出去。」阿齐说,「他每次写的时候都很难过,但每次写完又怕妳看到会心烦,最后都收在枕头下。出狱之后,他把那些东西全交给我保管,现在都放在我家里。」
  阿齐擡起头,眼里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谢小姐,如果妳想要那些信,我可以下次带给妳,或者」
  「现在。」
  谢承妍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现在带我去你家。」
  阿齐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现、现在?可是谢小姐,我家很乱,而且妳真的想要那些信吗?」
  「嗯。」谢承妍咬牙,「我会把那些东西全烧了。」
  阿齐的心口猛然一跳,他看着女人,满脸的不可置信,「烧、烧掉?」
  「对,烧掉。」谢承妍抓起了包包起身,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的双眼。阿齐仰起头,只得以看见那颤动的唇,以及微微扩张的鼻孔:「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把火烧不掉的。」
  阿齐的家位于一处乱巷里的老旧公寓,巷子里都是随手丢弃的垃圾和烟头,还充斥着死老鼠的味道。谢承妍途径那处,不禁擡起手拧住了鼻子,眉头深深皱起。
  楼梯间弥漫着潮湿霉味,斑驳的墙皮摇摇欲坠,这比谢承妍青少年时期住的地方还要破烂不堪的多了。
  说穿了,这里就是贫民窟。
  阿齐推开铁门,屋内的空间狭窄而压迫,却出乎意料地整洁。
  「爸爸!」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谢承妍还没站稳,一个约莫四岁的小女孩就迈着不稳的步伐奔了过来,笑得眉眼弯弯,天真烂漫。小女孩先是蹭了蹭阿齐的裤管,又擡头看向一脸呆滞的谢承妍,然后跑过来抱住她的小腿。
  谢承妍浑身一僵,垂眸看那双白净小手抓着她的牛仔裤。小女孩仰起脸,眼眸里是毫无防备的惊奇和喜悦,像看见了某种闪闪发光的生物。
  「妳好漂亮,姐姐。」小女孩纯真地说:「妳是天使吗?」
  谢承妍的瞳孔颤了颤,在那帽檐之下,酸涩地。
  「这、这是我女儿。」阿齐搓着手,弯腰把小女孩轻轻拉开,哄她去一边玩。接着阿齐又清出一个通道让谢承妍进来,说:「不好意思,我家很乱。」
  谢承妍怔愣地看着小女孩跑开的背影,又擡眸看向阿齐,滚了滚喉咙,原先故作冷硬的表情好像软化了一些。
  「谢小姐,妳等我一下。」
  阿齐转身走入后方昏暗的卧室。谢承妍则站在屋子中央,视线环绕这方寸之地。沙发上摆着老旧的鸳鸯枕头,还有一个破烂的布娃娃玩偶,桌角包着泛黄的防撞贴条。这是一个努力在泥沼中建起的、小小的家。
  片刻后,阿齐从房里出来,他手里捧着一叠凌乱的信纸,动作很敬重,像在捧着谁的骨灰盆似的。
  「这是一小部分」阿齐将信纸交到谢承妍手中,不敢和她对视,眼神尴尬地四处闪躲,「妳慢慢看。那个我、我去帮妳倒杯开水,我家只有白开水,不好意思。」
  不待谢承妍回应,阿齐便转身进了厨房,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
  手心传来信纸粗糙厚实的重量,谢承妍没有打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被磨损的纸缘。小女孩不知何时又蹭到了她脚边,好奇地张大眼睛仰望她。
  谢承妍稍微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小孩子头顶温热的触感让她联想起寒冬里的太阳。
  她收起手,又看向那扇虚掩的卧室房门,然后缓缓迈开步子,推开门,走到那个开着的木柜前。
  那几层柜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信。
  成百上千封带着忏悔的告解,每一封都像是沉重的墓碑,层层叠叠堆砌在那里,压住了她所陌生的父亲样貌。
  谢承妍随意拣了几封打开来看。
  在她很小的时候,也就是谢父还没去创业之前,谢父睡前会抱着女儿坐在书房里,一边写日记。
  她的记忆有些模糊,但印象中谢父的文笔其实不错,只是后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不写了,伴随着第一瓶空酒杯出现在家里,谢承妍再也没见过父亲柔和的样子。
  诚如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恶魔也并非一夜生出了獠牙,但他终究选择成了恃强凌弱的恶者。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迹,是声泪俱下的道歉,还有自我毁灭的苦楚,都雪藏在白纸黑字之间。
  阿齐端着一杯水走出厨房,瞥见卧室门敞开,便狐疑地探过来,瞧见谢承妍正失神地盯着那满柜子的信。
  她在翻捞信纸的时候,不小心把一封信拨落到地板上,她于是下意识地弯下身去捡。
  随着女人俯身的动作,短版上衣被向肩头带动,在昏暗的卧室里,一截白皙细致的腰线毫无防备地露了出来,破旧灰色调的背景下,衬得那抹倩影愈加脆弱而诱人,但又纯洁如高岭之花,只可瞻仰不容玷污。
  阿齐的目光原本只是不经意一撇,却在撞见她肌肤的瞬间,燥热攀上心头,呼吸变得粗沉他很快惊觉自己的失态。他曾立誓改过自新,为了驱散那股罪恶的想法,他像触电一样立刻转过了身,动作之慌乱,差点要把手中的水杯摔破。
  谢承妍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当她捡起了信,回过头,只看见男人木讷的身影。
  信太多了,谢承妍读不完,她本来也没打算读完。离去之前,她跟阿齐借了打火机,在走廊上犹豫了片刻,手指抵在打火机边缘,小小的火苗燃起又熄灭,最终却连一张纸都烧不下去。
  「还、还是」阿齐在一旁试探性地劝道:「等谢大哥醒了再、再说呢?」
  谢承妍明显不爱听这话,她的眸色沉了沉。
  她执意要切断过去,既然自己狠不下心,便想着让阿齐代替她动手烧掉那些信。只是还没开口,那小女孩又跑过来了,带着灿烂的笑容抱住了谢承妍。
  「姐姐,妳下次还来玩吗?」
  小女孩的笑容不染一丝杂质,谢承妍怔忡非常,握着打火机的手悬在半空中,人杵在原地沉默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