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彦桓画好了那间毛胚屋的设计草图。
由于是顶级单元住宅的高层户,室内坪数广阔,设计笔触虽然自由,但也需耗费更多心思去填补空间上的层次,因此比预计中迟了些许时间,沈彦桓才通知业主前来的工作室看稿。
一对准新人并肩站在长桌边,目光落在摊开的设计大样上,两人的神情都非常微妙,值得让人一品再品。
何绍宇端出人畜无害的微笑,评语是简短的「非常满意」,眼底却淌过几分忧愁。凝视着那份婚房设计图,何绍宇不禁想起了与父母聚餐那天,唐宥晴引起的创伤反应。他对自己深感失望,在得知当晚是无菜单料理的第一时间,就该有所警觉的。
明明知道心爱女人的弱点,他却还是疏忽了,一切都构不成借口,是他对不起她,他难辞其咎。
那晚唐宥晴狼狈逃离后,何绍宇没追上人,只好丧气地回到云端餐厅,何父何母擡眼打量他,静待一个解释。毕竟扰了父母用餐的兴致,他先是赔罪,随后坚定表示自己无论如何都会娶唐宥晴,不管父母对她满意与否,因为她答应嫁的是他何绍宇这个男人,而非整个何家。
唐宥晴垂眸审视设计图的时候,则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沈彦桓遵守了诺言,他大费周章地重新规划了全屋配电系统,彻底撤换了建商原配的瓦斯管路,全电化的设计消弭了任何有关明火的隐患。唐宥晴眼神复杂地掠过草图,再擡起眸的瞬间,不偏不倚地和设计师那深邃的眼对上。
不过一刹那,又各自撇开。
这对共犯之间存在着一种危险的张力,身旁的何绍宇如同审问官,而他们则是困在秘密里的囚徒,此刻虽共处一室,能靠着默契维持表面的沉默,但无人敢保证在未来的某次单独审讯中,谁会先因为愧疚感,而不小心松口泄了底。
沈彦桓与两位业主对设计稿达成共识,当场签了合约,正式委托他进场动工。
签完约不久后的某天,何绍宇如常在医院值班。
这天他看了一早上的门诊,送走最后一组病患时,时针已经滑向十二点半,紧绷的身子一放松,干瘪的胃部发出抗议。
何绍宇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力不从心地叹了口气,此刻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都很困乏。
今天来上班前,他先去了一趟机场。父母在台湾待了个把月,何父表示要回美国处理公务,何绍宇自然不敢耽误父亲的日理万机。他亲自开车接送、搬运沉重的行李,将人服侍得妥帖,一路护送父亲抵达入关处。
在海关诀别之前,父子俩有过的最后一段对话,是关于婚姻的价值观。
「爸,你下次回台湾时,应该就是我跟宥晴的婚礼了。」
何父不置可否,反问:「你真的爱那个女孩吗?」
「是的,我爱她。」何绍宇斩截地说。
「我有点忘了,是你先提出结婚的念头的,对吗?」
「是,我们已经订婚两年了,也是时候履行婚约了,我会负责照顾她,我已经准备好要为她付出」
「绍宇,说真的,那天一起吃晚餐的时候,我感受不到她想嫁给你。」何父无感于他的一厢情愿,「你有这样的感受吗?」
何绍宇一愣。
「爸,如果你是因为那天的事而不开心,那是因为宥晴经历过火灾,她被火吓到了」
「抛开她那天不告而别的失礼不谈。绍宇,我也是医生,我看得出来那是典型的PTSD。」何父的语气没有责备,却有一丝无奈,「但我在意的是,当你看见她崩溃、急着想奔向她时,那个女孩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到安心,而是转头就跑。她在最脆弱的时候竟然不信任你,你有意识到这件事吗?」
一段话像灵魂拷问,何绍宇的头愈来愈低,他无从反驳。
「宥晴是个好女孩,你很喜欢她,甚至为了她拒绝我帮你安排的道路,我都接受了,而且理解了。你想要去谈轰轰烈烈的恋爱,我没有要阻止你,可绍宇你要知道,婚姻和恋爱不一样,婚姻是很复杂的。」何父顿了顿,「婚姻的样貌千百万种,并不都始于爱情,像我跟你妈就不是因为爱情才走到一起的。」
听见这话,何绍宇张了张嘴,急忙想澄清什么:「不,宥晴不是个物质的女孩子,当初甚至是我主动追她」
「我并不是在质疑宥晴物质,相反地,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我希望你去思考,如果一个女人并非贪图资源,而且在心理上又还没准备好要依靠你,那她为什么愿意把下半生托付给你?」何父语重心长,「如果你们真的是为爱结婚,那很抱歉,从那天晚上的互动来看,你们之间的状态远远不及格。你们相爱的方式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你大方给予了这么多,她却连一点点软弱都不敢在你面前露出来?绍宇,你想娶她,可是你真的了解她吗?」
何绍宇一阵哑然,很不甘心,「我承认我和宥晴之间还有很多需要努力的,但我爱她,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爱她。我会给她最好的,我相信只要我们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宥晴她的内在比较匮乏,或许她出于某些担忧而在原地却步,但无所谓,我负责走向她就好了,给了名分只是第一步,我会用一辈子去证明,她选择我是对的。」
他很温顺,却对婚姻存有异常的偏执,那始于童年埋下的病根。他急于给出承诺,仿佛一纸婚约就能消弭所有变数,只要她名正言顺成为了何太太的那一瞬间,他就成功修正了某种宿命中的残缺。而他将这份对安全感的渴求误解为了慷慨的救赎,殊不知自己是一脚踩入了浪漫主义的陷阱,连带着把唐宥晴一起拽了进去。
何父平静地看着儿子,眼神里没有欣慰,反而透着一种淡淡的悲哀。
他一语道破:「如果你们对爱的理解存在本质上的落差,你以为的保护成了她的压力,她的愧疚被你误认为是依恋,那么你们一旦进入婚姻,等待你们的只会是更漫长的折磨。」
最后离开之前,何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机场广播的声音在何绍宇耳边变得模糊,父亲的话让他不得不去反思那些被包裹在温柔之下的、匮乏的本质。
或许真正匮乏的人并非唐宥晴,而是他自己。
何绍宇颓然然坐在诊间里,盯着墙壁发愣,一向朗然的眉宇深锁,自卑的气质在他身上是那样违和。
护理师敲门进来,询问是否要一起去外头用餐时,何绍宇瞬间收敛表情,如往常一样和煦微笑,点头说好。
何绍宇和几位同事顶着初冬正午的寒风走出大楼,台北的冬阳总是很苍白,被稀薄的云层遮掩,路上的风有些刮人,让人只想赶快躲进冒着热气的店面里。
他们在医院附近一间韩式料理店坐定,店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石锅与泡菜的香气。服务生手脚俐落地送上小菜,何绍宇捧起面前的水杯,擡头一仰而尽,润了润喉,这才有了休息的实感。
然而,当他拿起扁筷,刚夹起一束凉拌黄豆芽要往嘴里送,桌上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医师瞥了一眼萤幕,眸色骤然一深,那是医院的内部号码。
他当即弃下了筷子,豆芽菜瘫软地跌回碟子里,而他在同事们同情的目光中接起电话:「我是何绍宇。」
「何医师,306房的林恩琴女士出现急性谵妄!目前意识混乱,情绪躁动,正在拉扯点滴,有跳窗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