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医师,306房的林恩琴女士出现急性谵妄!目前意识混乱,情绪躁动,正在拉扯点滴,有跳窗风险!」
电磁波裹着护理师失控的嗓,滚入何绍宇耳壳,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原本温润的眉目瞬间变得严肃无比。
「先请人支援,保护病人安全,不要让她靠近窗户!」他一边用肩膀和脸颊夹着手机,一边伸手抓起横在椅背上的外套,连穿都来不及,就这么狼狈地披在肩头。他转过头,对着几个还握着汤匙的同事们匆匆点了下头,便拔腿冲出餐厅。
几乎是撞开了餐厅的玻璃门,何绍宇把手机贴在耳畔,全速朝医院的方向跑了起来。他在喘息之中下达医嘱:「马上给Haldol 0.5mg IM,不行的话再加Ativan 0.5mg,先做约束稳住她,我现在立刻回去,五分钟!」
太阳依然慵懒地躲在疏云后俯瞰大地,街上是一名医师在竭力狂奔着。何绍宇赶到十字路口,对面就是春彬医院正门,他脚尖猛顿,一个急煞,三秒、两秒、一秒人行道亮起绿灯,何绍宇再次擡脚跑过了马路,直直冲到医院大厅。
医师的余光扫过,只见电梯还停在高楼层,没有半秒的犹豫,他直接推开防火门,上了逃生梯,幸好平时有运动的习惯,三层楼的阶梯在他脚下不过是十来秒的冲刺。他打开三楼的门,跌入内科病房的走廊,一擡眼便看到了在接应他的护理师。
「何医师!快!」
何绍宇即刻提步跑过去,用力拉开病房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病房内,沈母那头干枯的白发在空中疯狂甩动,面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她像是一只被困住的小兽,发出尖锐沙哑的嘶吼。看护退到一旁,几名高大的护理师满头大汗地压住她的四肢,试图把那迸发出惊人力量的老妇人身躯按回床铺上。
保护性约束带已经扣上了一半,场面正处于百分之七十的压制状态。
何绍宇赶到床边,亲自上手把剩余的约束带都系上,然后如获大赦般喘了口气,可这还没完。
沈母不甘地扭动着身躯,但约束带把她的身子捆得死紧。她睁大双眼,用瘆人的目光瞪着何绍宇,嘴里不断吼着:「沈俊辉!沈俊辉在哪里?我找不到他!」
「沈妈妈,妳看我,我是何绍宇。」何绍宇秉持着专业,倾身扶住沈母的双肩,认真地望着她说:「沈俊辉很担心妳,他请我先过来陪妳,我来照顾妳,好吗?」
就如沈彦桓用谎言隐瞒唐宥晴那晚的行踪,何绍宇也用谎言守护沈母摇摇欲坠的理智,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编织某种温柔的假象。
沈母看着医师的眼睛,内心的狠戾好像得到了出口,她也就慢慢停止那种濒死的挣扎。
随着药效发挥作用,她喉咙里的嘶吼转为细碎的呜咽,听着委屈,教人心疼。何绍宇感觉到掌心之下的妇人还在微微颤抖,他没有放开手,而是继续轻声安抚,直到沈母的眼珠逐渐失去焦距,陷入药物带来的强迫性沉眠。
何绍宇的手臂搁得都发麻了,他这才终于直起腰来,虚脱地闭了闭眸,真正意义上获得喘息。
医师最后看了一眼安详睡去的老妇人,胸臆间的心跳尚未平复。他温声示意护理师接手后续的点滴留置,随即转身走出病房,去护理站的电脑前调阅了沈母今晨的抽血报告,鼠标在萤幕上滑动,他的目光停留在几组红字的数值上。
他反复看了好几次,一颗心却愈坠愈沉,他高度怀疑沈母并发了吸入性肺炎。
失智患者最终通常并非死于大脑萎缩本身,而是失能所引发的并发症,其中最常见却致命的便是吸入性肺炎。近几次沈母的谵妄发作时,总是伴随着混浊的呼吸音,再根据护理师和看护的说法,她有严重的吞咽障碍,结合这些观察来看,何绍宇心知大事不妙。
他接着点开影像系统,叫出沈母的胸部X光片,仔细地放大、调亮度,比对前几次的片子,判断才终于落了实。
她果然走到强弩之末了吗?
何绍宇满脸愁绪,离开护理站,只身走到了长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旁。日光穿透窗面折射进来,暖暖地洒在他侧脸,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晦涩,高大的身影透着罕见的沧桑。
他乏力叹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沈彦桓的号码。
DNR,全名Do Not Resuscitate,俗称放弃急救同意书。
在医学定义上,签署这份文书,代表着当病人的心跳或呼吸停止时,医疗团队将不再进行电疗、心脏按压、人工呼吸或插管等破坏性的急救措施。何绍宇在电话中告诉沈彦桓,对于沈母这样已经进入阿兹海默症末期、且并发严重肺部感染的患者来说,强行介入的急救往往不再是挽救性命,而是对临终前驱体的最后摧残。
插管可能导致气管受损与长期的异物痛苦,压胸则极易让老人家脆弱的肋骨寸寸断裂。
何绍宇心仁,却并没有动用任何感性的词汇去劝说,因为医者敬重生命,他深知自己无权干涉这道抉择。他只是将这些条件和后果传达出去,让沈彦桓明白,一旦签下DNR,不代表放弃,而是给予死者最后的尊严,避免让沈母去打一场体无完肤的战争,她已然失去了负隅顽抗的势头,再多拯救都是徒劳,注定要失败的。
沈彦桓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何绍宇让他好好考虑,想清楚再回复他,然后掐断了通话。
医师沉沉吐气,眸光落在漆黑的手机萤幕,一阵力不从心。这个冬天才刚降临,就存心让所有人都不好受。
心里闷得慌,跟着护理师去巡了一轮房后,何绍宇两手虚虚托在白袍口袋,无意识地走着走着,晃到了加护病房。
擡眼一看,他瞧见了认识的人。
何绍宇的脚步象征性地顿了一下,随即缓步走过去,他的目光先透过病房门的观测窗,望向了内里的病床。
里头躺了个全身插遍人工气管的消瘦老男人,他紧闭双眼,并非在睡眠,而是昏迷未醒,何绍宇看一眼便知道了。
随后,他转过头去,正式打招呼。
「谢小姐?」
谢承妍像是惊醒一样,身体明显颤了一下,猝然地仰起头,眸光撞上何绍宇那身洁白袍褂,怔怔眨了两下眼。
「何医师好。」
她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极了,原来谢承妍也是这个冬天的受害者,和他一起被困在白色巨塔里,对一切特别无能为力。
何绍宇看着女人那充满疲态的眼眸,又扫了一眼病房昏迷的那个枯槁老人,「谢小姐这时间怎么会在这里?有亲友进了加护病房吗?」
大白天的,唐宥晴在公司上班,谢承妍作为同事,理应也要出现在办公室,而不是这处死气沉沉的医院里。
谢承妍乏力地扯了扯唇,「我父亲在里面。」
何绍宇关心道:「令尊出了什么事?」
「自杀未遂。」谢承妍平静地说,「他上吊没成,被人发现救了下来,就一直陷入昏迷,到现在还没醒。」
何绍宇傻住了,压低的声嗓里透着惶然:「我很遗憾。」
谢承妍没有答腔。
讽刺的是,她并不知道,自己前脚才为父亲签下施救同意书,沈彦桓后脚就被迫要考虑帮母亲签署放弃急救同意书。
一个是求死不得,另一个则是求生不能,两份文件,两种极端,却都在无情撕裂着留下来的人。
何绍宇突然觉得内心充满罪恶感,得知谢承妍的苦难,却又无法轻易开口告诉她,自己刚刚将一把屠刀递给了她的爱人。
注:
Haldol,一种抗精神病药,用于控制急性躁动与意识混乱。
IM(intramuscular injection),肌肉注射,常用于无法口服给药的情况。
Ativan,一种镇静安定药,用于减缓焦虑与激动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