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62. 伤害欲
  沈彦桓的状态非常地糟。
  白天跟何绍宇通完电话后,他颓坐在沙发上,陷入一段无止尽的挣扎,好似有人在用钝刀慢慢割磨他的心脏,呼吸之间都牵扯着黏腻的胀痛。
  他这一消沉便是一天,直到夕晖都没落,面对着空荡荡的沈宅,他无法理出任何头绪。
  他不喜欢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当何绍宇在通话中提到DNR时,他产生一种强烈的悸动,并非怦然心动,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心理恐惧。
  母亲就快要死了,那个女人终于要死了。
  他的少年时期满身泥泞,上天用残酷的方式夺走了他敬爱的父亲,他无力回天,可又不甘服从命运,极度的压抑之中,他把所有阴冷痛苦的执念都对准了母亲。
  都是因为她外遇背叛,都是因为她成天歇斯底里,都是因为她不爱丈夫,沈父才会寂寞地投身工作,顶替了同事的班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沈父就不会在那场大火中殉职,少年也就不会失去第一个爱他的人。
  沈彦桓曾热切地盼望林恩琴迎来一个极其痛苦的终末,如今契机来临,他是握有生死号令的行刑官,可他竟没有秋后处决的痛快,反而矛盾地退缩了。
  若沈母死了,他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就连表面上的家都没有了,他将真正孤身一人,被遗弃在喧嚣尘世。
  就像当年,父亲为了救人而遗弃他一样。
  被抛弃真的太痛苦了,所以他宁愿不辞辛劳扮演一个孝子,去侍奉忘记自己罪过的母亲。
  黑暗的客厅里,沈彦桓拿起手机,拨通何绍宇的私人号码。
  待机铃声响了有一段时间,就在沈彦桓以为会转入语音信箱时,那头被接通了。
  「何医师。」男人的声音仿佛冬季萧瑟的风那般无力:「我有些话想说。」
  他朝窗外瞥眼,行道树枝头枯干,他的内心亦然,「如果我不签DNR,让我妈病危时经历那些插管、压胸她真的会像你说的那样,走得很狼狈吗?」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紧了紧,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想得到背书,以一种寻找共犯的心态,试图将沉重的罪恶感分摊出去。
  那头陷入沉默,微弱的电磁波杂音在耳畔回荡,半晌终于传来人声时,竟是清冷的女性嗓音:「应该会的。」
  沈彦桓的瞳孔骤然紧缩,呼吸也在瞬间凝滞。
  「唐」他不可置信,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慌张:「唐小姐?」
  「是,我是唐宥晴。」她云淡风轻地说,「绍宇在浴室里洗澡,我看来电显示是沈先生,就擅自代为接起来了,不好意思。」
  理直气壮。
  「啊,是吗。」沈彦桓起初是惊惶的,但不知怎地,心很快又平静下来。他听见了另一头女人细腻的呼吸声,在这轻寒漫漫的冬夜里,伴随一种不可言明的安抚意味。
  「抱歉,唐小姐,我晚点再打电话给何医师吧。」
  「沈先生的母亲住院了吗?」
  沈彦桓愣了一下,「是的。」
  「几个月前有一次,我替承妍送茶水到公司会议室,曾遇过沈先生和一位妇人,当时那位妇人就是你母亲,对吗?」
  「对。」
  「她生了什么病?」
  沈彦桓发现到自己一直无意识地在乖乖回答她的问题,「早发性阿兹海默。」
  城市的另一端,在那户高级住宅里,唐宥晴拿着何绍宇的手机,淡淡侧眸瞥向窗外。斑驳月色浸染入屋,疲软地落在她脚下,女人处在寂静中,浴室传来阵阵沐浴的水声,与她无关似地。
  唐宥晴捏着手机,伫立于落地窗边,她的神色疏冷如旧,长睫之下覆着一层阴翳。
  「这是末期了吗?」她轻声问。
  「是。」与电磁波干扰的杂音交织着,男人哑哑地回答。
  「沈先生。」
  「我在听。」
  「你希望你的母亲早点过世吗?」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秒针抽跳的节律勾动她的心搏,颤巍巍地跃动。
  「我不知道。」
  「或许」她的嗓音突然变得很危险,如同带着诱惑的歌谣一般,在夜里低回:「你恨她吗?」
  「」
  「一般来说,大部分的人遇到这种状况,通常只有两种反应:一种是为了减轻亲人的痛苦,含泪签下那份DNR,美其名曰慈悲;另一种则是舍不得放手,挣扎着要晚点再签,试图再偷一点相处的时间,但最终依然要告别。」
  他本以为她会像其他平庸的安慰者一样,劝他放下或劝他坚强,但她两者皆非。这使他纳闷,唐宥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问了这么多有关沈母的事,是否在安着什么样的心思?
  「或者,沈先生,你也可以选择第三种。」
  迷航的夜雾散开,赛壬美妙的歌声传来,附属品是水手的失魂,不可拒绝地勾人沉沦。
  「你很清醒,没有人能剥夺你的掌控权,你可以坚持不要签,这样一来,你就会一直看她痛苦下去了。」
  沈彦桓手一抖,手机差点给掉到地上。
  他脑中浮现三个字——伤害欲。
  是了,女人的语气中充斥了伤害欲,冷漠或高傲的气质都只是虚晃一招,她的本质是血淋淋的野兽。
  与他如出一辙。
  她精准地挑起了他没胆宣之于口的恶念。诚如她所言,他大权在握,掌控着母亲的尊严,入骨的恨意使他心中的天秤倾斜,本我的恶与超我的善在拉扯,他没有办法潇洒地做决定,因为无论走向哪一种结局,都将迎来盛大的荒芜。
  没错,恨也是一种存在的权利,而他好恨母亲。
  去恨一个人所要花的力气,远远比去爱一个人要来得多。沈彦桓生命中的两个女人——谢承妍和林恩琴,一个被他所竭心深爱着,另一个则因执念而由爱生恨,后化为腐朽。然而无论是面对二者中的哪一方,他都已感到筋疲力尽。
  那通电话的最后,唐宥晴提起了谢承妍。她说谢承妍已经连续请假超过一周没去上班了,好奇她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沈彦桓挣扎了很久,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他与谢承妍之间貌合神离,他总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好像都是错的,他摸不透谢承妍的想法,不敢再自以为是逾矩为她做任何事,哪怕只是回应同事的一句关心。
  于是,唐宥晴等待了漫长的一段空白后,只听见沈彦桓在另一头不负责任地说:「她家里有私事要处理。」
  然后两人便草草结束了通话,各怀心思地拥抱那寂寥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