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63. 如同在补偿过去的自己
  谢承妍是在一个阴黑的午后,再次踏进那处贫民窟。
  自从发现了谢父那叠书信后,造访阿齐家成了她避开现实的唯一出口。表面上,她是为了阅读那些未竟的信件而来,可实际上,她更迷恋于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阿齐的女儿似乎真的很喜欢她,每当谢承妍带着一些东西出现,小女孩总是会拉着她玩得乐不可支。谢承妍分不清这份情感究竟是一种天赋还是诅咒,她不敢去寻找答案,只选择在施予的过程中自我麻痹着。
  这天,计程车停在巷口,谢承妍拎着一袋沉甸甸的民生物资下车,一阵风拂过,吹动她颈间的丝巾。
  她低低垂眸,专注于脚下的步伐,吃力地提着重物走进了狭窄巷弄,穿过潮湿阴暗的楼梯间,敲开了阿齐家的门。
  一进屋内,谢承妍惯性地将手中的塑胶袋递过去,正要开口寒暄前,目光落到客厅简陋的木桌上。
  那里整齐地堆放着几袋物资,透明塑胶袋里装着大白米、沙拉油与几罐显眼的营养补给品,袋子上贴着「社会局邻里关怀专案」之类的印刷字,还有某个知名慈善基金会的红标签。
  谢承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计划外的失落,有些好奇地问:「那些东西是?」
  阿齐支支吾吾,手搓着衣角,「这、这几天社工又过来了,说我们家现在算列管的脆弱家庭,帮忙转介了一个基金会。这些都是他们送的,之后好像每个月还会再来,社工也说会帮我女儿申请就学补助。」
  「是吗?」她轻哼一声。
  「是、是啊。」阿齐缩着头,小声地说:「有句话是说人间处处有、有温情。」
  谢承妍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但与生俱来的善良却也让她真诚地为阿齐感到开心。她矛盾地笑了笑:「有人帮忙就好。」
  她转身进了阿齐的卧室,从那柜子里又抽出厚厚一叠发黄的信件,阿齐的女儿此时跑了过来,亲暱地扯了扯她的衣摆。她蹲下身,将瘦弱的小女孩抱了起来。
  身形起落之际,她颈上的丝巾滑落,没入了床板底下,脖子随即又被小女孩细软的手臂环绕,孩子的体温沁入了她肌肤,让她心头一暖。
  谢承妍怜爱地搂着小女孩,步伐熟稔走向阳台,在一张老旧摇椅上坐了下来。
  怀里是温热的孩子,指尖是冰凉的信纸,这是谢承妍每次来阿齐家的例行事项之一。在萧条的冬日,她低头读着父亲在狱中道不尽的爱恨,每读完一封,她就燃起火烧掉一封,看着文字被卷进焦黑的余烬里,她便埋葬自己某一部分的童年。
  大概是今天拣出的信件内容特别多的缘故,谢承妍读到最后一封时,暮色已悄然从天边铺降。
  她一手有意无意蹭着小女孩的发顶,另一手捏着信纸,扫过最后一行墨迹,干涩地眨了眨眼。
  随后,她拾起一旁的打火机,点起火苗,正要把纸缘凑向光亮处时,怀里的小女孩突然仰起头开口了。
  「姐姐,」小女孩用她那天真无邪的口吻问:「妳在读的这些是什么?」
  谢承妍低头看向那张稚嫩的脸孔,手指松开了打火机的阀门,火光瞬灭,而她扬起浅浅的笑,「一些很复杂的东西。」
  「复杂是什么意思?」
  「就」谢承妍迟疑了半晌,嘴角的笑意显得有些落寞,「我也不知道。」
  语毕,她捏了捏小女孩的脸颊,侧身再次点燃信纸,看着纸张迅速被吞噬,她手一撒,将其丢进地上的铁缸盆里。
  火焰倒映于她温巧的眸子中,直至最后一片灰烬沉淀,口袋里突然传来连串的震动。
  谢承妍取出手机,点亮了萤幕,办公室的群组塞满了未读讯息。
  她平日里的人际关系大抵是经营得很成功的,同事们纷纷捎来关切的讯息,询问她为何请假、是否身体抱恙。她指尖上滑,沈彦桓的对话框被钉选在顶端,他的文字一贯地简短,字里行间却都是笨拙的疼惜。
  谢承妍的脸色一沉,她盯着萤幕失神了好一会儿,这时聊天室又跳出一则新的通知。
  她一看,略显讶异地挑了挑眉。
  那是唐宥晴发来的好友请求,随之而来的是几则简短的问候。
  谢承妍凝视着萤幕上那两个名字,自嘲笑了笑,能让全世界最闷骚的两个人同时为她牵肠挂肚,她忽然觉得自己简直备受宠幸,都要感动得落泪了。这说明了她此番的脱序是多么出色,那些人终于姗姗来迟地要在乎她了。
  要是沈彦桓和唐宥晴此刻在她面前,真想立刻跪下来对他们磕首谢恩。
  「姐姐,妳可以念故事书给我听吗?」
  小女孩的声音打断了她酸涩的思绪,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充满期待地望着她。
  谢承妍垂头看了小女孩一眼,不着痕迹地熄掉萤幕,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绽放温柔笑容。
  「好呀。」她双臂使劲,抱着小女孩从摇椅上起身。摇椅发出疲惫的吱呀声,像在悼念那些逝去的信似的。
  谢承妍最后瞥了一眼铁缸盆里那些烧尽的残骸,然后搂着怀中的小生命,转身走进那陈旧的客厅。
  「妳想听什么故事?」谢承妍宠溺地问小女孩,如同在补偿过去的自己:「只要妳想听的,姐姐都念给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