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64. 以一种大费周章的姿态
  毛胚屋动工初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粉尘味。
  几名水电师傅正蹲在地上作业,敲打声与电钻的低鸣在空旷的屋内回荡。沈彦桓提着一袋分装多份的热豆花上楼,前脚才刚踏进门槛,便与一名师傅对到了眼。
  「沈设计师,早啊!」
  师傅抹了一把汗,爽朗地向他打招呼。沈彦桓脸色寡淡,仅是微微颔首作为回应,他的目光随意在毛胚屋里巡视,最后落在墙角。那里的瓦斯管线已经按照要求封妥,只剩一截短短的管身贴在墙边,没有再往外延伸。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待在现场监工。师傅们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倒也没空去在意。
  约莫过了十多分钟,中午休工的哨音响起,师傅们纷纷将手边任务告一段落,慢条斯理地聚集。沈彦桓走上前,将那袋热豆花递给了工头,浅声道:「各位大哥辛苦了,一点心意。」
  工头愣愣地应了一声,伸手接过那些甜食。虽然男人的一番举动出于善意,在这清冷的天也算是得上是寒冬送暖,但那语气与神态,横看竖看都透着难以言说的违和感。
  就像是一头习惯了孤独的怪物,开始生疏地学着如何好好对待人一样。
  师傅们向他道谢,先后排队领取。工头在分发给众人之后,发现塑胶袋里竟然还多出一碗豆花。
  工头狐疑地皱了皱眉,思忖片刻,随即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大家都拿到了吗?」沈彦桓问,视线也落在那碗多出来的豆花上。他算过人头,甜食的份数理应是刚好的。
  工头搔了搔脸颊,讪讪解释道:「那个我们家菜鸟今天一早来上班,结果待了不到半小时就急着早退,说是老婆在医院要临盆了,我们这哪能拦他?赶紧就让他先过去陪他太太了。沈设计师,真抱歉啊。」
  沈彦桓想起自己昨晚去医院找何绍宇签了DNR,间接将母亲推入棺材,人家却是满怀希望地迎接新生命,好生讽刺。
  他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只淡淡扯了扯唇:「不必道歉,我知道了。」
  工头心头一紧。他知道这位设计师不苟言笑、喜怒不形于色,生怕触犯他,连忙笑着保证:「您放心,现场有我亲自盯着,绝对不会拖累任何进度的。」
  沈彦桓静定擡眼,迎向工头那副讨好的神情,半晌才缓缓开口:「没事,你们辛苦了。」
  说完,他便从工头手中接过那晚多余的热豆花,转身走出了施工现场。
  男人伫立于电梯口,顶上的暖灯洒下来,照映出他清隽却疲惫的五官。他此时毫无胃口,正盘算着该如何处理那份甜食时,电梯门「叮」地一声开启,他随之掀起眼睫,而后瞳孔讶异地颤了颤。
  女人站在电梯内,睁着一双杏眼瞧他,两人四目相对,无声地拉扯试探,在较劲谁更高冷沉闷似的。
  几秒的沉默仿佛世纪之久,最后是沈彦桓先弯唇道了声好:「唐小姐,午安。」
  「沈先生,午安。」
  「唐小姐也想来看看施工的状况吗?」
  「嗯。」她跨出电梯,拉近的距离让她不得不仰起颈子才能对视,「刚好出差到附近送文件,就顺路过来一趟。」
  这个理由她已经用第二次了。
  第一次她确实就在附近。彼时她受杨磊之托,去一间物流工厂清点这季度要进驻百货的陈列柜,工厂正好就在离这栋楼两条街外,接到保全电话后,她便亲自现身刷脸,替被挡在大厅的沈彦桓开门引路。
  只不过这回,她办完事情之后,是特意绕了一段才过来的,冬日正午的街城总漫着一股孤寂,她在沸鼎的人群里感到空虚。
  于是她脚步一折,鬼使神差地拐进了地铁站。待她回过神时,人已经抵达了毛胚屋,以一种大费周章的姿态。
  不对,并没有大费周章,地铁十分钟以内的距离,理所当然都算得上是「附近」。
  她在心里说服着自己,若不是因为顺路,以她这般讲求效率的个性,绝对不可能平白无故出现在这儿的。
  「那是什么?」唐宥晴垂眸,指了指沈彦桓手中拎着的东西,微微偏头,「豆花吗?」
  沈彦桓也低头瞥了一眼手里的东西,沉着嗓子低声应道:「对,本来买给施工的师傅们当点心,但一位师傅有事先离开了,就多出来一份。」
  话音甫落,他注意到女人一瞬不动地打量自己。他莫名局促,举起了手中的豆花,「还是唐小姐妳要吃吗?」
  「」
  沈彦桓面上依旧冷淡,内心却狠狠懊恼了一下,说什么鬼话,简直蠢毙了。
  向来旁若无人的他,也有社死的时候。
  唐宥晴浅浅挑眉,侧过头,视线朝敞开的门槛探去。师傅们正三三两两席地而坐,低头扒着便当。
  「现在是中午。」她把脸转了回来,杏眸冷冽,语气却染着一丝慵懒,「比起甜点,更应该吃正餐吧?」
  沈彦桓觉得挺有道理,便放下了手,唐宥晴接着说:「我也还没吃,沈先生如果不介意,一起去附近吃点什么吗?」
  是的,是问句。
  可沈彦桓听着她的口吻带着一种微秒的主宰,有不可拒绝的意味。
  「好。」
  他回过神时,意识到自己声嗓干涩地答应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大楼,在清冷的街头绕了一圈。这片重划区的商业机能尚未健全,大中午的,除了整排尚未招租的空店面,竟遍寻不着半间像样的餐馆,倒是有几间单价贵得吓人的高档餐厅。但唐宥晴仅仅扫过一眼菜单上的价码,便面无表情地抿了抿唇。
  她可没那个财力,真正有阔气能去挥霍的人是何绍宇,而非她,至少现在的她还不具备那样的资本。
  他们杵在一处巷弄转角,沈彦桓侧眸看去,指向一间挂着褪色招牌、仍在营业的传统台式早餐店。
  「那间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