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沈彦桓反应,她便迳自迈开步子走过去,他则拎着手中的豆花擡脚跟在后头,两人挤过门口等外带的人群,入了店内,很幸运地找到一张空桌坐了下来。
沈彦桓折回柜台拿菜单,点完餐并结帐后,走回座位时,他瞥见唐宥晴正低着头,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发愣。
他不经意地回眸,发现从她位子的角度,恰好能直视老板娘正在煮锅烧意面,瓦斯炉的火焰跳动着,而他双眸轻轻一颤。
「唐小姐,」他转过头,看着女人头顶那窝发漩,低声开口:「介意和我换个位子吗?」
唐宥晴擡起眼,男人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她的视线,如若一道屏障,将她与嘈杂的煎台隔开来。她不明所以,却还是点了点头并起身,两人在狭窄的过道局促地挪动身躯,交换位置坐下。
过了几分钟,老板娘送上铁板面、猪排蛋饼和两杯温红茶,沈彦桓从一旁抽了两双竹筷,其中一双递给对面的唐宥晴。
「谢谢。」她浅声说。
夹起一块酥脆香嫩的猪排蛋饼送进嘴里,她细嚼慢咽,又拿起红茶轻啜一口。随后她的目光无心地落在桌边那碗孤零零的豆花上,状似随意地道:「看不出来沈先生人这么好,还会想到要替师傅们买甜食慰劳。」
沈彦桓缓慢地仰起脸,碎发掩住了眉间的折痕,他冲着她眨了两下眸。
这女人是在拐着弯骂他呢?
「没什么,惦记着师傅们工作辛苦,聊表心意而已。」他说得云淡风轻。
唐宥晴把唇齿间的食物吞下喉咙,敛了敛长睫,随口追问:「为什么是豆花?」
沈彦桓顿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中,原本夹起的铁板面条滑回了盘中,溅起零星的酱汁。
「以前高中放学的时候,我父亲常带我去吃豆花。」他垂下眼帘,声线忽然变得有点飘渺,但脸色还是一样淡:「开车过来的路上,正好经过一间豆花店,大概是触景生情,想起了这件事,所以就顺手买了热豆花过来。」
唐宥晴「嗯」了一声,权当回应,然后低着头又默默吸了一口红茶。
她自觉好像不小心提起了不合时宜的话题,但男人表面上看起来是那样波澜不惊,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
心理素质真好,她想。
「对了,」半晌,她又忆起另一件事,「今天早上谢组长还是没来上班。」
唐宥晴一早进公司的时候,放眼望去,谢承妍的办公桌还是空荡荡的,有一叠文件被整齐地堆在那儿,都是要等她批阅的。一组在失去主帅的情况下,已经坚强地死撑了快两周,双十一这波大劫勉强算是安然熬过了,可接下来年末还有一连串棘手的行销活动在等着他们,谢承妍再不回来坐镇,一组的崩溃恐怕只是早晚的问题。
同事一场,动了恻隐之心,唐宥晴早上出公差之前,特地跟杨磊请示过,顺手将谢承妍桌上那叠公文处理了大半。
「沈先生,承妍最近状况还好吗?」唐宥晴问:「你说她家里有私事,现在顺利处理好了吗?」
沈彦桓正撅着唇朝那滚烫的面条吹气,听见这话,眸色又深了深。他敷衍地应道:「不太好说。」
其实他也一段时间没和谢承妍联络上了,即使每日都传讯息给她,她也从未回复,只奉还给他一整排沉默的已读。
他甚至在去医院和看护交班时,拦住了路过的何绍宇,隐晦地提起谢父在加护病房昏迷一事,旁敲侧击请求他能多照看几分。没想到何绍宇表现得并不讶异,似乎早就知道了。医师温声宽慰他不需要过度忧虑,并表示谢父目前生命迹象还算稳定,只要诚心祈祷,并耐心等待人清醒就好,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事可以做了。
孰料沈彦桓根本不在乎谢父的死活,他只担心谢承妍会不会因为什么变动而崩溃,因为她一哭,他也会跟着撕心裂肺。
「沈先生。」唐宥晴凝视他。她又来了,揣着那道仿佛能看穿人灵魂的澄澈目光,意味深长地,「你很在乎承妍吗?」
沈彦桓迎接她的审问,唇角微不可察翕动了一下,坚定地回:「是的,很在乎。」
「有多在乎?」
他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紧了紧,铁板面的香气氤氲而上,但食欲在此刻变得不值一提。挚爱面前,万般皆下品。
「我不能失去她。」
「失去她的话,你会怎么样?」
在一片油烟与嘈杂声中,她听见他轻声说,俨然是殷切盼望着收复圣城的十字军那样,满心满目皆是炙热的信仰。
「失去承妍的话,我会死的。」
解决完那盘铁板面后,沈彦桓揭开那碗豆花的塑胶盖,他出于礼貌询问唐宥晴是否要分担几口,女人很矜持地摇了摇头,于是沈彦桓便独自享用那份甜食,连同一份很久没有品尝到的少年时期的余温,也一并吞咽下了肚。
那顿午饭的过程,没有人主动提起那晚的通话,亦没有提起DNR,仿佛他们都怀着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待两人走出那间早餐店时,有一阵凉风扑面而来,正好吹散了他们身上残留的油烟味。唐宥晴忽而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递到了沈彦桓面前。
「唐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沈彦桓纳闷地垂眸,并没有立刻接过。那两张钞票捏在女人纤细的手里,被风吹得软趴趴地抖动着,发出细微窸窣声。
「这顿我请。」唐宥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就当是业主给设计师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贿赂。」
沈彦桓擡眼看她,不知道为什么,他隐约觉得自己要是不收下那两张百钞,大事就会很不妙。
事情的走向好像一直被唐宥晴主导着,他于无形之中被牵着鼻子走,而规则非常简单:她若说了一,他便没有说二的余地。
半晌,设计师于是颔首,默默接受了不可违抗的命运,收下那份贿赂,并将其轻轻塞进自己兜里。
「谢谢。」
分开前,两人在冬气轻漫的街头站定,唐宥晴眺望远方的山峦,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沈先生,我们交个朋友吧。」
沈彦桓愣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她转过了身,大方地朝他伸出右手,那姿态格外地诚挚、格外地较真。
「我想成为承妍的朋友,」唐宥晴仰着颈子,直视沈彦桓深邃的眼睛,她的眸光清润而澄明,「也想成为你的朋友。」
沈彦桓稍怔。
过了片刻,他视线落在那只于冷风中等待的手,动了动眉,终于也缓缓搭出右手,回握住了女人那纤瘦冰凉的手掌。
「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