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结束,唐宥晴返回公司,却在踏入办公室的瞬间,罕见地发怔。
因为她看到谢承妍回来了。
此时的谢承妍正笑脸吟吟地站在办公桌旁,浑身散发着如沐春风的优雅,仿佛这两周的失踪只是一次无足轻重的小差错。唐宥晴眼底盈着错愕,她放慢脚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谢承妍正以一种四两拨千斤的姿态,一一打发掉周遭同事们的关心,无论是探询抑或寒暄,她都能用无懈可击的笑容回应,滴水不漏,过份圆融。
就在唐宥晴蹙眉之际,谢承妍正好应付完一位组员,语声落下,眉眼扬上,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接。
「嗨,唐组长。」
谢承妍主动朝她问好,那嗓音之甜美,亲暱得恰到好处。
唐宥晴隐约觉得哪里古怪,却也只是淡淡地点头回去,带着满腹狐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谢承妍收回目光,坐下,开始翻阅手边公文。她手指滑过纸张,低声喃喃:「文件好像没有预想中那么多耶」
听见这话,助理Maggie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姐,妳别看唐组长平时冷冰冰的,其实她个性真的挺好,这阵子妳不在,她私下帮了我们一组不少忙。」
谢承妍挑眉,「是吗?」
Maggie敞开双手,在半空中比划出一个足有十公分宽的厚度,「妳桌上原本叠了这~么厚一叠公文,有一大部分都是杨总特地请她代为批阅处理的。要不是唐组长,我们这两周真的会疯掉。」
谢承妍颧骨一僵,捏着文纸的手指紧了紧,纸面压出几道指甲痕。
Maggie继续说着唐宥晴如何如何好,她则朝唐宥晴的座位瞟了眼,后者正专注于电脑萤幕,神色疏冷,泰然自若。
谢承妍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感觉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正在被这个世界的恶意或善意悄悄抹去。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竟然没有乱成一团呀?」谢承妍揶揄,眼神却紧紧锁定在Maggie脸上,试图想捕捉到哪怕只有一丝丝的手足无措。
可惜,事与愿违。
Maggie耸了耸肩,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只能自立自强啰!不过为了给姐妳留面子,一组的大家都拼了老命在撑,就怕妳回来看到溃不成军的样子,现在可终于盼到你回归,小女子我也终于能真正放心了。」
谢承妍听着,唇边抿着的笑不存在半点温度,「那就好。」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谢承妍展现了惊人的效率,把积累的工作进度解决了大半。去总监办公室交差时,连杨磊都显得有些讶异,问她是怎么办到的,而她仅是完美地鞠了个躬,道:「本份而已。」
下班时间一到,谢承妍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一语不发地收拾好东西,迅速地消失了。
她去超市添购了一些生鲜食材,然后提着满满一袋东西出来,搭上计程车,向司机报了阿齐家的地址。
那天晚上,她又躲进了那间位于贫民窟的小屋,在一方逼仄简陋的厨房里燃起灶火。
由于抵达时天色已晚,阿齐的女儿正瘪着嘴喊肚子饿,谢承妍一边柔声安抚着,一边熟练地在流理台前忙碌。
端上桌的是简单的三菜一汤,那是她从小就会的拿手家常菜。当年有次谢父酒后施暴,谢母被虐打到右手腕骨折,连抽张卫生纸都疼得泛泪,更遑论拿起锅铲了,在母亲养伤的那段时间,谢家的三餐便都是谢承妍一手包办。
她一直都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心疼。
餐桌上,谢承妍与小女孩同侧而坐,她好心地为孩子挟菜,并将鱼肉去刺,一口一口喂进那张嗷嗷待哺的小嘴里。阿齐坐在她们对面,自始至终都低垂着头,安静地扒饭,他偶尔会擡起眼皮,飞快掠过谢承妍温柔的面孔以及女儿的笑脸,他的神色总是很复杂,而且眼底写满了不知所措的愧疚。
「姐姐,我想喝排骨汤,我要吃很大块的排骨!」小女孩脚搆不着地,起劲地晃着小腿,指着桌上的汤锅撒娇。
「好,姐姐帮妳盛。」谢承妍笑了笑,随后拿起瓷碗站起身。
为了避开桌上的其他杂物,她不得不俯身倾向汤锅,随着她弯腰捞取排骨的动作,衬衫领口的两襟因重力下垂,微微地敞开。那一刹那,很不巧地,阿齐无意间瞥见了那领口下乍现的春光,那是他不应该看到的风景。
阿齐倒抽一口气,仓皇别过头去,他的动作很大,连带椅脚都发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这反应有些突兀,谢承妍盛好了汤坐回去,不解地眨了眨眼,看向阿齐那极力压抑的侧脸:「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阿齐拼命摇头,声音都在颤抖:「我吃饱了,先、先去洗碗。」
谢承妍目睹阿齐逃难似地跑进厨房,愣了愣,然后转过头来,舀起汤碗里的排骨送到小女孩嘴边。
「来,嘴巴打开,啊。」
吃完晚餐后,谢承妍走进阿齐的卧室,如往常要从柜子里取出一叠信出来,带去阳台那里读。
或许是刚才下厨有点累,导致她心不在焉,她的手在信堆里翻找时,又不小心把几封信掉了出来,其中一封斜斜地滑进了床底的阴影中。她叹了口气。
她弯腰蹲下,伸手去捞那封信,手掌压着信纸将其拽出阴影时,指尖却意外触碰到丝质物,连带着黏糊的触感。
谢承妍愣住了,她把那团褶皱的丝巾搆出来时,一股酸腥难闻的味道散发出来。就着门缝透进的一缕碎光,她看见了丝面上那些干涸的白色液体。
那是她前阵子遗失的丝巾,她曾遍寻不着,原以为是在哪辆计程车上掉了,不料它是以这种姿态遗留在了这间屋子里。
谢承妍盯着那团布料,脑袋里一片混乱,终于明白了。阿齐先前那些无处安放的局促、好几次面对她时做出的剧烈反应,原来并非源于自卑或老实,它们背后藏着的是丑陋的欲念。
不是只有阿齐的女儿需要她,阿齐也需要她,或是该说,渴求她。
心绪瞬息万变,最后只余下无尽的麻木。她蹲在那儿失神许久,任由那混浊的气息在指尖缠绕,慢慢地发酵。
几分钟后,她面无表情地将那团丝巾塞回了床底,带着一叠拣好的信从卧室里出来,然后走向阳台。
她把那叠信搁在了摇椅上,小女孩兴冲冲地跑过来讨抱。谢承妍退了一步,微笑说:「姐姐先去洗个手。」
小女孩单纯地睁圆双眼看她,乖巧地在原地等谢承妍洗完手回来。
谢承妍把孩子抱在腿上,坐上了摇椅读信。
今晚的信件格外沉重,谢父刚好写到了他最恶劣的那段时期,也就是他把女儿骗去茶馆试图让她以身抵债那件事。
谢承妍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颤抖,十六岁的恐惧一寸一寸淹上心口,她不愿再读下去,燃起火烧掉了那封信。
信纸在铁钢盆里灰飞烟灭,谢承妍不断地用手来回搓揉着小女孩的身子,想像那副娇小的身躯是自己的灵魂,竭力地安抚。
后来她心乱如麻,再也读不下去任何一个字,怀里的小女孩也撑不住困意,细腻的鼾声渐起,人软绵地依偎在她臂弯。
谢承妍起身,将孩子抱回沙发,轻柔地为她掖上毯子,随后晃着步子回到阳台。看着摇椅上剩余的信件,她自觉今晚已无力承载更多,便俯身拾起,再次拿回阿齐的卧室收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