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沉入梦乡,阿齐在厨房很安静,整间屋子几乎没半点声响,坠入一种诡异的死寂。谢承妍将信收回柜子里,擡起眼眸时,恰好对上墙上一面斑驳的镜子。
在她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早上出门前,她抓了一件版型偏大的衬衫穿上,布料扎进合身的女士西装裤,勾勒出她姣好的腰线与纤长的腿。方才在阳台读信时因为胸口燥热,随手解了一颗钮扣,此刻领口大开,露出凹凸有致的锁骨,以及一片如凝脂的肌肤。
挺性感的,是吧?
谢承妍看着镜面映出的女人,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高一时的某段记忆。
那天早晨她穿着整齐的制服准备出门上学,在玄关处弯身穿鞋,百折裙摆磨蹭她的膝窝,有些发痒。父亲坐在不远处沙发上,浑身酒气,瞟了她一眼后,轻蔑一笑:「穿成那样,是要去哪里勾引男人?」
这么多年过去,一谢承妍始终记得那句话,连同父亲沙哑难听的抑扬顿挫,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好无力。
原来在男人眼里,无论她多么乖巧懂事、多么优雅端庄,最终都只是一个活该被意淫的对象。
而她唯一盼着想与之缠绵的男人却死活不肯碰她,明明他到底也渴望着她,这完全没有道理。
谢承妍困惑极了,这个世界到底将她视为哪种女人?为什么在不同的男人眼里——更甚于在同一个男人眼里,女人的形象会是两种极端?为什么她明明这么努力了,却还是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她在一阵窒息中蓦地想到了卡缪。
人最大的悲剧,就是带着满腔对理性与秩序的执念,撞向了一个找不到答案的世界。
卡缪认为,人类具有一种根本性的倾向。我们渴望理解世界,希望生命具有意义,期盼世间存在某种合理的秩序,能够解释人的生与死、欢喜与悲苦。
她永无止境地追问为什么,但世界只回应她一片死寂,所有的意识和逻辑都被削落成泥,落得了极致的习得性无助。她终于抵达了彼岸,却被撕成两半,赫然发现这个世界从伊始便不具备可理解性。
完整的同时破碎着,幸福的同时悲惨着,纯洁的同时淫荡着,高雅的同时下贱着。
既要、又要、还要。
错乱、扭曲、怪诞。
她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
实在太痛苦了,任何努力都是徒劳,任何定位都是幻觉,挣扎是一场无意义的酷刑。
薛西弗斯在无解的轮回中毅然地反抗,可是她并没有那样的意志,她决定屈服于荒谬,葬身此地。
阿齐察觉她许久未从卧室里出来,便疑惑地走过来查看,他发现谢承妍失神落魄地站在镜子前。
「谢小姐,」阿齐不安地唤她:「妳、妳还好吗?」
谢承妍转眸,宛如被操控的人偶那样僵硬。她机械式地把整个身子转向阿齐,一双漂亮的新月眼在阿齐脸上定格,一动不动地瞧,瞳孔像是聚焦了,又像是没有。
「阿齐。」她的嗓音好动听,却如淬了毒一样:「你很寂寞吗?」
阿齐皱着眉,手抵在门板上,无法理解谢承妍此番行径。
「要不我陪陪你吧?」
接着,在阿齐无比错愕的目光下,谢承妍擡起手指,平静地拨开了胸前剩余的钮扣。
衬衫失去支撑,顺着她的肩头滑落,最后像是一片枯萎的白花瓣,颓然跌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
阿齐惊恐地瞪着那件掉在地上的衬衫,又颤抖地擡起头,撞见了谢承妍仅剩内衣掩映的躯体。
他屏住呼吸,浑身都起了战栗,喉间干涩,一股燥热的本能在裤档下蠢蠢欲动。
谢承妍凝望着他,眼神空洞,弯出了一抹笑。昏暗光影疏落,她笑得凄美,教人心碎。
阿齐的手死死抓着门框,因为过度用力都爆出了青筋。凌乱的卷发遮住他视线,他咬牙与内在的兽性抗争。而她只是乖巧地站在他面前,不做任何挣扎,等待着注定的结局。
忍住,阿齐,拜托你忍住。
他在脑中不断对自己咆哮。
良久,谢承妍见他迟迟未行动,冰冷的空气扎上她赤裸的肌肤,使她内心泛起一阵悲凉,然后是深深的自我厌恶。
他不想要就算了。
谢承妍黯然弯身,要去拾起那件衬衫,孰料就在她撩起衣角要站起来时,一股粗鲁的力道猛然将她扑倒。她像折翼的知更鸟,重重地坠入床铺之中,衬衫从她指间松开,再次滑向了床底,静静躺在那条被玷污的丝巾旁边。
她张着双眸,盯着那泛着霉斑的天花板,心如死水,感觉到男人正急躁地褪去她的长裤,掰开她的双腿。
「对不起,谢小姐,妳真的太美了,忍一下就好了,对不起」
阿齐的道歉声破碎又混乱,夹杂着病态的兴奋,他明知道谢承妍是恩人,却无法拒绝眼前唾手可得的诱惑。人性如此低劣且矛盾,既要将她捧为至高无上的的圣女,又要把她比作淫贱放荡的妓女,只为了在疗愈的同时,还要满足干枯的兽欲。
可悲极了。
释放兽性之前还不忘要羞耻,「喀」地一声,房门被阿齐回身用力关起、锁上。
谢承妍的腰被粗暴地捏住,整个人被翻转了过来。她呻吟一声,趴在床榻上,鼻尖蹭着粗糙的床单。在被侵入的那一瞬间,她的手疼得去攒紧床褥,抓出深深的指痕,眸底最后一点的光亮也彻底消失殆尽。
在那张破烂的床上,她温柔地承接了凡人自私的欲望,不带一丝指责,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将自己献祭。
她真的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天使。
*
知更鸟殒命之后,百兽们齐聚一堂,进行一场盛大的吊唁。
麻雀伏法自首,交代了作案方式,苍蝇则目击举证,鱼拭去她的血迹,寒鸦随后走上牧师台,猫头鹰为她掘墓,金丝雀提灯照路,鸽子自告奋勇担任主丧,由鸢擡起了她的棺,甲虫穿针缝制寿衣,云雀在光明处将一切书记。万事就绪后,力大无穷的公牛站出来,敲响了低沉的丧钟。
当钟声于荒野回响,天空中的鸟儿无不为她哀哭叹息。知更鸟的葬礼上,众生各司其职,肃穆庄严地送她入终。
然而葬礼结束后,百兽四散,复归其位,粉饰了太平,却没有任何人去追问——为什么要杀了那只知更鸟?
冬天让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可以怪日照不足,可以怪血清素下降,可以将懦弱都归咎于那该死的季节性忧郁。
在这种集体性的恍惚中,年末的时间走得比想像中快许多,甫一转眼,圣诞佳节将至,街头巷尾纷纷缀上了节庆的装饰。圣诞树在百货公司门口闪烁着霓虹,湿冷的雨意模糊了路人们行色匆匆的脸孔,而空气中除了冷冽的细雨,还飘散着一种悲悯的宗教气息,如同在感念基督的降世,仿佛十字架一立起来,每位罪人都能就此获得救赎,知更鸟的死也会被遗忘。
傍晚,沈彦桓刚结束毛胚屋的监工,他撑着伞在广场漫步,蒙蒙细雨包裹着他孤寂的身影,他于一处搭棚的转角驻足。
在戏棚里,有人正在演出耶稣诞生于马槽的故事。
沈彦桓看见了佩戴白色羽翼的天使走出来,微笑着向牧羊人报喜,天使的脸上映着慈悲的光,就像温柔的化身一样。
他一手执着伞柄,深邃的眼眸穿透雨雾望过去,视线追随那名扮演天使的剧组演员,凝视之间悄悄失了神。
虽然没有信教,亦不了解何谓神谕,但在沈彦桓霜雪不停的人生里,确实出现过一位天使。
或许是时节相近,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三年前的隆冬。他想起了巷弄深处一间违章的茶馆,也忆起了那位被他从恶人手中解救的女孩。她细腻掌心的温度、她眼眸里清澈的光、她纯洁的呢喃,都被他刻在了骨子里珍藏。
女孩是世间罕有的天使,她赦免了他的地狱,他们相爱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犯了无可弥补的错,被她心碎驱逐。
过了这么久,她都没有再回头找他,他便在十丈软红里独自浮沉,可他其实一直惦记着女孩,总是担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