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彦桓是在那个落雨的平安夜接到何绍宇电话的。
何绍宇告诉他谢父醒了。
那个自杀未遂、被救下后昏迷数周的男人,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最终被死神饶过一劫,荒谬地重返人间。
护理站曾数次拨打谢承妍的电话,试图告知这项消息给家属,然而在那头迎接医护人员的只有语音信箱的嘟声。由于受了沈彦桓的私下请托,何绍宇一直有请加护病房的同事持续留意,几乎是在谢父恢复意识后短短几分钟内,何绍宇便掌握了动静,随即通报了沈彦桓。
沈彦桓抵达医院时,穿过步履匆匆的人群,看见了一个身形佝偻的老男人正愚钝地在柜台办理出院手续。
似乎是察觉到了一旁那股阴冷的视线,谢父迟缓地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长廊上正面交锋。
沈彦桓止步于原地,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用力攒成了拳头。他的眼神阴鸷无比,毫无半分怜悯,像在注视一团腐臭的垃圾,骨子里都透著作呕的厌恶。
谢父望着他,面色怔怔,虽然从未正式打过照面,但他直觉知道这个男人是谁。
春彬医院正门对面是一间灯火通明的咖啡厅,据说这间店的老板曾经出了惨烈的车祸,血肉模糊,被送到春彬医院急诊室,在医护人员的竭力抢救下,奇迹般地起死回生。为了报恩,老板每天都将咖啡厅营业到凌晨,只为了让疲于奔命的医护能在那里折价喝上一杯暖胃的咖啡,堪称一桩美谈,现代版结草衔环的典范。
但沈彦桓可不是来报恩的,他对于谢父的大难不死亦没有任何的喜悦,倒是揣着深不见底的憎恨。
他带着谢父走进店里,挑了最角落的位置。沈彦桓眸光如刀,恶狠狠地剐在对面那个老男人身上。
谢父缩着肩膀,局促低头。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不知道是因为刚出院的虚弱,还是对沈彦桓压迫感的畏惧。
空气中弥漫着研磨咖啡的香气,与店内轻柔的爵士乐交织,照理该是个静好的夜,却怎么也冲刷不了那桌肃杀的死寂。
「你听好了,谢世明,我只说一次。」沈彦桓的嗓音低沉无比,如蛰伏于深雪中的灰狼,随时做好了冲上去撕碎猎物的准备,让谢父不由自主地胆寒。「我不在乎你为什么要自杀,但既然你醒了,麻烦你自觉点,从此消失在承妍的眼前,不要再回来,不要再造成她的困扰。」
谢父擡起头,欲言又止了半晌,只问了一句:「承妍她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你不配提起她的名字。」沈彦桓咬着牙道:「你只要滚出她的人生,她自然会过得很好。」
谢父滚了滚喉咙,视线左右来回闪烁,愧疚地说:「我也没想过自己竟然会醒来,我真的是想一死谢罪的,想着要是我死透了,就能把保险金留给她,我这辈子什么都没能为她做,那是我唯一能给她的补偿。」
「你不需要为她做任何事。」沈彦桓俨然是正义的法官,宣判谢父的精神死刑:「你应该知道,你无论做什么都太迟了。」
「可可是我真的好懊悔。」谢父沙哑,「我知道自己过去有多么混帐无赖,我知道我给她们母女俩造成了多深的创伤,可是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想亲口对她们道歉,请她们饶恕我这个罪人」
「你没有资格被饶恕。」沈彦桓冷冷打断他,「你得对她们怀着愧疚活到最后一天,下地狱之后再继续忏悔。」
在普世祥和的平安夜里,一众信徒们正辛勤地报佳音、歌颂救主的慈悲,而在这间咖啡厅的角落,沈彦桓却扼杀了所有宽恕的可能,为伤害他爱人的恶魔送上最深的诅咒,出于一种受害者之间的代理愤怒。
「不,你不懂!」谢父突然情绪激动,向前倾身,干瘪的手掌撑在桌面上,混浊的眼珠睁得很圆,「是人都会犯错的,我也是第一次为人父母」
「你他妈给我闭嘴!」逆鳞被碰触,男人爆发出更恐怖的怒气,「谢世明,你真的很恶心,我拜托你不要为你伤害她这件事找借口,更不要试图把你那人渣般的行径合理化。子女没有义务要原谅自甘堕落的父母,你要是当初真存有一丝为家人着想的心,就不会干下那些猪狗不如的事。」
事亲有隐而无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儒家文化留下了封建遗毒,食古不化,把所有痛苦和责任都转嫁给了孩子。
并不是所有道歉都应该被接受,并不是所有罪人都值得被原谅。
「你好意思说自己是第一次当父母,在你把承妍卖去茶馆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第一次当人?」
谢父被呛得哑口无言。
后来起身要走之际,沈彦桓突然想起还有话要交代,迈出去的步子忽而一顿,止住了身形。他连转过身的意愿都没有,只是带着满目的嫌恶,微微侧眸,瞥向谢父那张苍老可悲、写满败德感的脸孔。
「谢世明,你听清楚了,你要是再出现在承妍或是她母亲身边,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不要以为我不敢。」
撂下了最后的警告,他再也没有多看谢父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