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锡臣飞速奔驰在湿润的丛林中。
跨过一丛丛矮灌木，前方枝叶频频劈面而来，他却毫不停顿，身体反射性地侧转、下压、急闪，像是一名极限运动员。
落叶与腐枝在脚底炸开，沙沙作响。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像被压紧的气泵，每一下都挤出热烫的气流。体温正不断上升，汗珠滑过颈侧，但他没有余力擦拭。
苏巧殁稳稳蹲伏在他肩上，尾巴有节奏地摆动着。她没说话，却明显感受到他肩膀传来的紧绷。她侧耳贴近魏锡臣的脸颊，异常敏锐的听觉，可以让她听见他那快速跳动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肋骨。
时间在急促的脚步与叶片擦撞声中飞逝，出发至今，已过二十分钟。
然后——监察石忽然震动了。
先是一阵高频干扰，接着，一连串低冷如冰的声音传出，简洁明确：
「哈利奥已死亡。塔克涅已死亡。娜琳赛已死亡。亚莉赫已死亡。安提达已死亡。」
五人。
魏锡臣脚下一绊，身体失去平衡，堪堪用右脚稳住。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几个名字像尘封的墓志铭一样砸入脑中，语音播报完毕，但它们的余音却在他脑中回荡不止。
光明小队，全灭了。
怎么可能会这么快？是被包围了？还是敌对势力真的如此强大？她——莎莉丝，她还活着？还在那里？
苏巧殁动了。
她轻轻地蹭了蹭他的下巴，尾巴柔软地绕过他的后颈，发出一声极低的呼鸣。她没有说话，但那动作就像是在询问他：
「你还好吗？」
魏锡臣伸手摸了摸她的后颈，指尖在她浓密柔软的毛发间轻轻划过。他没有多说，只是那手势里带着某种压抑情绪。
监察石再度震动。
苑璃恒的声音传来，微微发颤：
「锡臣，光明小队…已经…」
「我知道。」魏锡臣的声音短促，他语速刻意放慢。
苑璃恒沉默了数秒，那静默像是从另一头远远传来的凝视，然后才有声音。
「那你快回来吧…你还要多久——」
「我不能回去。」魏锡臣忽然打断她。
他双眼紧盯前方树林，拳头在身侧死死握住。
「他们死了，就更不能让这场牺牲变得空无一物。我必须去讨点好处回来，哪怕是情报、装备…我不能空手回来。」
「你为什么非得这样…你到底在坚持什么？」苑璃恒的语气变得急促。
魏锡臣没有回答，只剩一声气音似的短促回应。
苑璃恒终究是没再追问，只是低声说：
「…你们小心点。」
通讯断了。
魏锡臣深吸一口气，低头对苏巧殁轻声道：
「我们走。」
—
「快一点…快一点…」
魏锡臣喃喃低语，声音沙哑。
他没停步，反而加快了速度，脚步急促。最后这十分钟仿佛被谁扯住了时间的尾巴，每一秒都像被拖长、渗透进他内心。
他的呼吸混乱，胸腔绷紧，不断膨胀、压缩、再膨胀。耳后的情绪处理器开始闪烁红光，警告着即将过载的情绪。但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强制将那些几欲失控的愤怒、恐惧与焦灼一口吞回。
红光缓缓转为蓝色。只是那抹「冷静」只是表面的假象。
苏巧殁仍伏在他肩上，六尾蜷在身后轻轻摆动。她看着那红光变蓝光再变红光的灯号来回转换，歪着头，相当不解。但她，并没有发问，只是在他的背脊感受到一股越来越重的沉默压力。
然后——他停下了，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像被当场钉在了地上。
一阵浓烈而焦灼的血腥气混着烧焦味扑鼻而来。
空气湿黏，灌进鼻腔时就像一股烟尘塞住了肺。他站在光明小队挖掘虫前，整片区域如同一处被灼烧、碾碎后遗弃的屠场。
焦黑的枝干、碎裂的毒蛇身体、塌陷的地表与硬化的泥泞上，残肢与破碎的金属零件混杂一处。挖掘虫静静地倒卧着，半个外壳被融化成扭曲的结构，内脏裸露，微微溢出腥血，那巨大躯壳明显死透了。
魏锡臣屏住呼吸。他已数不清有多少具森林成员倒毙在此，有些身体被整齐贯穿，有些则像被炸裂的火焰撕成碎片，这里就像是一场对生命无差别的清算。
他擡头，眼神一扫之下，心脏瞬间一紧——
六具尸体。
他顿住了。光明小队的最终成员数量只有五人。战斗前，有两人第一时间已死去，实际参战者只有五人。
那第六具是谁？
他看向那具面朝下倒卧在边缘地带的尸体，身上穿着残破不堪的重型外骨骼。整具动力装甲布满高温灼烧的焦黑痕迹，装甲板多处呈现放射状的爆裂凹陷，右臂关节被炸得扭曲变形，边缘处还能看到熔化的金属残渣。这些伤痕明显是近距离遭遇剧烈爆炸所导致的。
魏锡臣的脚步僵硬地移动，视线一刻不离那具尸体。
他想逼迫自己镇定，却无法说服心脏不要颤抖。他绕过前方的五具尸体——他连看都不看，但那第六具，他不敢承认心中那个猜测。
不可以。
他蹲下，膝盖缓缓落地，落叶碎裂声响混杂着他的急促呼吸。他的手慢慢伸出，搭上动力甲的肩部金属。指尖在甲面轻微颤抖。他想推动那具尸体，想将它翻过来，但身体却像失去了力气。
是太重？还是…自己根本不想看见里面的人是谁？
他喘息，眼前开始模糊，不确定是风里的尘还是眼底的水光。他死死盯着那具尸体的轮廓，心中那个可怕的名字反复咆哮、撞击着每一根神经：
莎莉丝。
她会不会真的…
下一刻，他咬紧牙关，猛地将全身的力量灌注进手臂，用力将尸体翻转过来——
—
他终于下定决心。
魏锡臣深吸一口气，将指尖扣进动力甲的破损缝隙中，猛力一掀。金属外壳摩擦着地面发出钝响。甲体翻动过来，尘土扬起，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
是张…男人的脸。
破碎的动力头盔碎裂在脸旁，露出的面容血肉模糊。肩甲之上的毒蛇徽记清晰可见，而中心，印着冰冷的数字——3。
他怔了片刻，直到意识缓慢追上现实。
不是莎莉丝。
魏锡臣胸腔猛地松了一口气，身体瞬间失去了支撑般瘫软，倒在焦黑地面上。
背部撞击焦土的闷响伴随着尘土扬起，他仰望着灰蒙蒙的天色，泥土与烧焦味涌入口鼻。太好了…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断裂，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倦。
就在这时，肩膀上的重量不见了。
「呜…重死啦！」一声带着委与鼻音的抱怨突然从身下传来。
「锡臣你这大笨蛋，你想压扁我吗？」
魏锡臣瞬间弹起身子，焦黑的土壤从大衣簌簌落下。他瞪大眼睛看向方才自己倒下的位置——被压进土里数公分深的娇小身影正手脚并用地爬出来，那头乱糟糟的雪白毛发现在沾满了灰。
「巧殁？！该死，我完全忘了你还在我肩上！」他单膝跪地，手指悬在半空想检查又不敢碰。
「哪里痛？骨头没事吧？妳——」
苏巧殁已爬出焦土，四爪撑地，白毛炸开，像只被踩尾巴的狐狸。
「当然痛啦！你不是还在找武器吗？怎么突然整个人倒下去！吓死人了！」她一边说一边理着身上被压皱的毛，嘴角翘得高高的。
「你到底在找什么啊？是要捡敌人的雷射枪吗？」
魏锡臣看了她一眼，沉默半晌，随后轻轻笑了。
「嗯，差不多…只是没找到，太失望了，就…一时松懈。」他避开了真正的答案。
说完后，伸手过去，像哄小动物一样，轻轻地搔了搔苏巧殁的肚子，想让气氛轻松些。
然而他的手指才刚触到那片柔软白毛，苏巧殁整个身体瞬间僵住，尾巴刷地扬起，接着立刻跳开，耳朵贴着头顶，毛全竖了起来。
魏锡臣愣住，不明白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咦？不喜欢被骚肚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