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魏锡臣「什么是正当理由」的疑问脱口而出,监察石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当理由!有些水母知道,但他们不告诉我!」
「还有,规则写得清清楚楚——拓荒者不得与敌对势力交谈,任何接触都视为违规。一旦监测到你『准备带着善意与对方对话』,监察石会转换为干预模式,再犯则会自动启动灵魂销毁程序。」
喳喳皮的声音随之而来,明显更急促了些。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锡臣。不是我不想帮你——我不能碰这条限制。你一说话,你就会死!」
牠的声音带着几近恳求的焦灼:
「而敌对势力也同样受到监控,不能进行类似的行为!你这么做是没用的!」
魏锡臣没有回话,他只是静静地擡起头,目光扫过倒塌的合金墙边。毒蛇小队的四人依然警戒地举枪而立,他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人——那名动力甲左肩绘有编号「2」的士兵身上。
两人四目交会。
魏锡臣的眼神只有冷静、沉着与…明确的意图。编号2微微一愣,然后,像是在调整脖子般,轻微的点了点头。
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像是拨动了什么关键的机械结构。
魏锡臣扬起短促的笑意,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左手背,对着监察石低声道:
「只有我们拓荒者吗?那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接着,他声音稍稍提高,清晰地在场中回荡,字字落在空气里,带着明显的指向性。
「喳喳皮,帮我联系一下肩上有编号2的那位,问问他们是否愿意撤退。」
这句话看似对着监察石说出,实则毫不遮掩地抛向另一侧的敌对成员。
毒蛇小队的编号2闻声,目光微微一动。他意识到,魏锡臣根本不是在请求联络,而是借着与己方水母对话的名义,将讯息抛给自己。他低头沉思片刻,然后擡起眼来,缓缓的拉开动力甲头盔的面罩。
那动作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看清楚——他听懂了。
魏锡臣没有说话,只是凝视对方,无声中传递着下一步的选择。
编号2转过头去,望向自己身后的编号4、6与莎莉丝,声音宏亮,像是刻意说给魏锡臣听。
「毒蛇小队!我们现在开始商讨作战计划,暂停攻击。」
「……」
「商讨结果如下,我方战损严重,将放弃任务进行撤退,同时寻找躲避地点,躲藏至任务期限届满!全程回避与敌对势力战斗!」
他的语气带着刻意的冷静,说出口的每一个词都小心避开了会引发惩处的关键词。
鲁佩特看着这一幕,眼神依旧锐利。
他虽然心底仍对猎杀敌对势力有所执念,以便完成可选任务,但此刻也察觉到,魏锡臣所做的不仅是规避规则,更是在赌一场全局。他短暂思索后,便带着懒散的声音说:
「全员,放下武器,维持观察。」
雪人小队成员们没有质疑,动作缓慢地将枪口指向地面。这一刻,意外地维持住了静止。
双方,在倒塌的合金墙两侧,静静凝视。
战场的烟尘仍在漂浮,空气中仍残留着炸药与血的气味,但那股濒临失控的杀气,暂时退却了。
魏锡臣没有说话,只是转头,望向坐在另一侧地面、血染半脸的莎莉丝。她也正看着他。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
毒蛇小队的四人,拖着队长与编号5的尸体,缓缓地消失在被轰击过的树林深处。他们的背影沉默、冷硬,像一道铅灰色的阴影,毫无留恋地从这片焦土撤离。
魏锡臣与鲁佩特始终未出声制止。
他们清楚,这群人若真打算玉石俱焚,哪怕只剩残兵,也足以掀起一场自爆规模的火力反击。强攻只会让整个局势滑向无可控的边界。比起蛮力收网,现在选择让他们离去,反而是更稳妥的生路。
监察石中,喳喳皮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回响,带着明显的焦虑:
「你们不应该让他们走!应该消灭他们!他们是敌人!」
但喳喳皮没有得到魏锡臣的任何回应。
他,正看着超科技世界拓荒者离开的方向,神情平静,不做任何辩解,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知道喳喳皮的立场,也知道牠不会理解这场选择背后的深意。这不是一次合乎规章的任务判断,而是一场赌注——对敌人的容忍,换来我方整体的安全与节奏。
莎莉丝的脚步略显踉跄,但她已经不再倚靠编号6的扶持。她低头擦去脸上的血迹,却没有停下。
她站定片刻,回头。视线穿过半掩的硝烟与倒塌的合金墙,落在魏锡臣身上。带着某种难以归类的情绪,沉重得像一段未说出口的过往,静静悬在空气中。
然后,她转身离开。没有再看第二眼。
魏锡臣目送她的背影融入森林的阴影,并未多想,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深吸一口气,举起左腕的监察石,语调恢复冷静:
「诺薇,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挖掘虫运作正常。」
诺薇的声音从监察石中传来,带着些微疲惫,但不掩其中的专注。
「挖掘进度显示灯快满了,应该再一点时间就能完成。」
魏锡臣扫了一眼任务即时讯息——
【回归剩余时间:25分钟】
这串数字像是一道无形压力,猛然扣上了全身。他原本紧绷的肌肉此刻突然松懈,仿佛体内所有支撑意志的力道瞬间泄光。
他缓缓坐下,坐在泥土与灰烬混合的地面,脊背微弯,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
苑璃恒走近,没说话,只是静静坐到他身侧。
她低头看着魏锡臣的神情,那神情像是过度燃烧后的静默残灰,看似平静,却带着被时间啃蚀过的痕迹。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魏锡臣的手——那只手早已沾满干涸的血渍与微颤。
她没有开口,只是慢慢将他的手引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魏锡臣愣了片刻,然后感受到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悄悄写下:
——「那女孩是谁?」
—
「那女孩是谁?」
这几笔在手背上的笔划,像一柄极细的针,准确地刺进魏锡臣心口。
他努力装作镇定,视线却略微闪避,不自觉地看向远处那片被烟火烧过的古树。刚要开口转移话题,苑璃恒却已先一步掏出她的魔法之典。
那本带着金色微的魔法书在她掌中翻开,页面自动掀动,停在某一页。金色的浮文在空气中缓缓升起:
『测谎魔法』
魏锡臣吞了口气,一滴冷汗从他额角滑落,被风一拂即干。
没有逃避的余地…
但此刻的他,内心反而突然冷静了下来。他低下头,慢慢在苑璃恒的手心写下一行简单的字:
「她是…库斯卡的女儿。」
苑璃恒的手指骤然一紧。那短暂的停顿,就像一记静音的惊雷。她回笔快速写下:
「以前那个在苑氏重工维修部的老库斯卡?库斯卡.费哈特?」
魏锡臣缓缓点头,表情变得阴沉,眼神深处浮现哀伤。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魏锡臣用指尖,在苑璃恒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他的答案。在皮肤之间缓慢传递的讯息,带着某种沉重的重量。
苑璃恒没有打断他。她静静地握着他的手,让那隐晦又缓慢的笔划,一道一道刻进掌心。
他写的是过去。
莎莉丝的父亲库斯卡,与他之间曾有过的同事交情;库斯卡的死亡,以及那场无人追责的事故;那名少女在失去一切后的选择——自我了断,却在自杀后被迫延续生命,最终成为超科技世界的拓荒者。
同时,他也写了他与莎莉丝在战场上的重逢,从彼此隐瞒身份到最后不得不面对真相的过程;以及莎莉丝所告知的——水母融合实验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目的。
魏锡臣并未交代过多。他避开了其中最私密、也最难启齿的部分。
他没有写出,那些曾经在洞穴中,两人共度过的短暂夜晚;没有写出她曾在他身下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