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肉质地板上,魏锡臣深吸一口气。
温润的空气灌进肺腔,带着腥味与黏稠的味道。他缓缓吐气,试图让脑中累积的压力释放,但从胸口以至于肩颈延伸至脊背的抽痛仍旧锐利。
他没说话,只在心中低声地想了一句:
——总算结束了。
世界交互室的墙面静默地闪烁着萤光,地面下的肉质层开始蠕动。那些带点透明的腥红组织,一节节的缓缓朝他们靠拢。
魏锡臣看着那些肉团伸展过来,它们像有自主意识似地包复上来,触感柔软却带着某种生命力,这是治疗蛋的一部分,它们正准备执行自动修复程序。
他没有动,他准备放下意识、交出身体的主控权。
但就在那一瞬间,一道声音打破了交互室的平静。
「喳喳皮!」苑璃恒开口,语调明显拉高。
「我和魏锡臣的治疗,暂停。」
那些刚包复上来的治疗蛋雏形瞬间停顿,像是被强制暂停。蠕动消失,室内陷入短暂的死寂。悬浮在门边的喳喳皮露出明显的困惑,触手停在半空,微微闪烁着不安的光芒。
「暂缓?为什么啊?璃恒,我已经开启——」
她话没说完。
「烦死了。」苑璃恒冷声打断,一字一句,毫不让步。
「我说暂缓。」
她的双眼直视喳喳皮,不闪不避,那神情甚至连魏锡臣也未曾见过。
喳喳皮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触手颤了一下,光芒忽明忽暗。她从未见过苑璃恒这副模样——像是隐瞒着什么东西,却不让人靠近半步。
「…好…好吧…你们两人先暂缓。」喳喳皮最终低声回应,用念力迅速将治疗流程冻结。肉质表面顿时回缩,蠕动停止。
但牠没转身。牠还停在那里,似乎正用那没有眼球的胶质体盯着苑璃恒,试图看穿对方这反常举动背后的真正意图。
只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安开始盘踞在喳喳皮心底,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脱轨,但牠不知道那是什么。
—
当喳喳皮发动精神力,暂停了治疗程序后,牠悬浮在空中的身体轻微晃了晃。
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从体内升起。
牠清楚苑璃恒的行为逻辑,在多次观察中早已建立完整的模式纪录。她一向冷静,判断精确,不会无故干预自动修复,尤其是魏锡臣那种状态。除非,有更紧急的理由。但她刚才的表现…太强硬,甚至近乎冲动。
牠默默启动指挥官权限,触手末端亮起一抹幽蓝,无声地连接上两人的监察石。画面立刻投射到他视觉系统中。
苑璃恒一言未发,动作却极其迅速——她一手拨开半凝固的肉团,几乎是用力将魏锡臣从恢复槽中拉了出来。那动作毫无犹豫,也毫不顾及肉膜尚未全数退开,甚至连魏锡臣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
「璃恒,等等…」魏锡臣低声开口,眉头微蹙,但苑璃恒没停,直接拽着他走出交互室。
肉质地面在他们脚下微微塌陷、回弹,蠕动声如潜流,继续向其他队员伸展。
格尔的身体此刻已被一半包覆,还没完全进入深层修复阶段。他看着苑璃恒拽着魏锡臣离开,眉头皱得死紧。
「这小妮子,她这是要干啥啊?」他皱着鼻子低声嘀咕。
「璃恒她行事一向有准则…但…」德林站在旁边,眼神凝住,明明感觉到违和,却还是强行压下情绪。他没有多说,只是伸手按住格尔肩膀,将他重新推回肉团的包覆层中。
「算了,别管这些,我们不该插手。」
格尔挣扎了一下,但看着德林的神情,最终还是沉默了。他身体缓缓沉入透明的肉质组织内,眨眼间被重新包覆。
另一侧,诺薇也停下了动作,视线仍跟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她没有出声,只是微微摇头,咬紧了下唇。
「姊姊!锡臣!你们要去哪里啊!」
苏巧殁着急地叫着。她拍打着包覆在身上的半透明肉膜,试图挣脱,但那层生物膜已经将她从胸口以下包裹得密不透气,只能焦急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没有人回答她。
交互室内只剩下低频的蠕动声,和一股难以言喻的疑惑,紧紧笼罩每一个人。
喳喳皮静静悬浮着,光芒黯淡了些。牠仍锁定在那两个背影上。苑璃恒的行动轨迹,早已完全偏离了她原有的逻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苑璃恒拉着魏锡臣穿过肉质大厅,脚下的地面不断蠕动。那种黏滑而富有弹性的触感,如同无数细胞在他们脚底悸动,带着闷热的湿气。
魏锡臣被半拽着,紧跟在她身后。
胸口传来一阵又一阵像撕裂般的剧痛,每呼吸一次都如针刺内脏,但他强忍着没出声,只是皱着眉,步伐略显踉跄。他本该问出口的,她为何如此急切,为何打断治疗,但他的身体根本不容他说话。
两人走进苑璃恒的房间。
砰——!
门在他们身后被用力甩上,刚踏进室内,魏锡臣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便猛然推上胸膛。
「哎…!」他闷哼一声,被苑璃恒狠狠推倒在床上。
他的后背重重撞上床垫,柔软的材质吸收了部分冲击,但剧痛从肋骨炸裂开来,他痛得几乎蜷缩起身体,手掌紧紧抓着被单。
他刚张口想问「妳到底怎么了」,苑璃恒却已骑上了他的膝盖,一手握住晨曦杖抵住他胸口,另一手毫不迟疑地扯开他的裤带。
魏锡臣一怔,脑中闪过一瞬震惊与本能的抗拒。他想伸手阻止她,但他的目光在那一刻对上她的脸。
苑璃恒的眼泪,无声地坠落。
一滴、两滴…
滑过她苍白的脸颊,落在魏锡臣的大腿上,闷热而冰冷。她的双肩微微颤抖,脸上却没有哭泣的表情,只有压抑至极的痛苦。
魏锡臣的动作顿住了。他躺在床上,无声地望着她,像被什么压住了心口,闷到说不出话来。
苑璃恒的手仍未停下。她眼神低垂,颤抖着…将他的灰色内裤向下拉开。她的呼吸越来越不稳定,眉头越皱越紧,仿佛越靠近那话儿,心中那层不可言说的猜想就越成形。
她把一边头发勾到耳后,鼻尖缓缓靠近,像是在做某种确认。接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在她体内凝固了。
她僵住。整个人像是陷入一种从未预料的真相里,无法动弹。她的瞳孔放大,脸色由困惑转为震惊,再转为难以接受的痛苦。
手中的晨曦杖「啪」地滑落在床边。
魏锡臣刚要开口,一个字还没吐出,苑璃恒忽然捡起那根晨曦杖,脸上再无犹豫。
下一秒,杖身狠狠砸落。
「咚!」
重击正中魏锡臣的肋骨!
他的身体剧烈一震,喉头哽住一声闷吼,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他强撑着不发出声音,脸色惨白。
被发现了。
无须解释,也无法解释。
——那是莎莉丝的气味。
苑璃恒的手还在颤抖,她低下头,泪水一滴滴落在他赤裸的腹部与床单上。
她终于开口,声音破碎,哽咽到几乎听不清:
「为什么…」她咬着牙,眼泪不停掉落。
「为什么有别的女人的味道…」
此时,她猛地转头,对着空气吼出声音,带着浓烈的怒火:
「喳喳皮,不准偷看!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声音尖锐,带着她从未展露过的歇斯底里。她眼中再无理性,只剩强烈的情绪支配。
远在交互室的喳喳皮一怔。监察石的画面中,他一度看到她低头嗅闻魏锡臣,那画面令人错愕,但尚未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
——直到这句话传来。
胶质体整个僵住,触手微微颤动,牠脑中闪过一句困惑的自问:
「…他们…要交配吗?」
然后牠果断关闭了监察视窗,像逃避什么不该触碰的秘密般迅速离线。房间内只剩魏锡臣与苑璃恒,与那股仍未平息的,瓦解一切信任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