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赫喉咙发紧，眼眶通红。
「妳不是最会骗人吗…那妳现在站起来啊…海蓝！告诉我你现在还在骗我！」
「妳起来啊！」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海蓝沉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就在这一瞬间，这份崩溃成了最致命的破绽。
圣乔治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沉重。他的身躯也在摇晃，伤势同样不轻，白色铠甲上染满干涸与新鲜交叠的血迹。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传奇圣剑，纯白的光芒迅速汇聚，照亮整片战场，如同烈日坠落人间。那光刺得所有人几乎睁不开眼。
圣乔治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像来自神明的宣判。
「异端，与背叛者，都该被圣光净化。」
他向前踏出一步，地面碎裂。
圣剑猛然挥下！
这一次，他没有半分保留。剑气如暴风般撕裂空气，带着摧毁一切的威压轰然斩落，速度快得让人连恐惧都来不及生出。
「不——！」
俊赫猛地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怒吼。
那声音像是把整个灵魂都吼了出去。
他拖着满是伤口的身体，几乎是用命往前扑去，脚步踉跄，鲜血一路洒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稳，只知道，他不能再让她替自己死一次。
不能。
绝对不能。
「海蓝！」
第二道圣剑气如坠落的流星，带着无可阻挡的毁灭力量，狠狠贯穿了海蓝的胸膛。
「轰——！」
刺目的白光瞬间炸裂。
那光芒像要将人的视线连同灵魂一起灼穿，俊赫下意识闭上眼，耳边只剩下一声凄厉到令人心脏停止跳动的嘶吼。
海蓝全身剧烈颤抖起来，大片大片的鳞片开始崩裂、剥落，鲜血疯狂涌出，像一场无法停止的血色暴雨。牠的巨大身躯开始失去支撑，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下一刻，发生了异变，海蓝的身体，开始崩解了。从那庞大的血肉之躯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细碎的沙粒。
彻底地，沙化。那些沙粒泛着微弱的光泽，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像一场安静得让人窒息的风暴。
风吹过。
金色与血色交织的沙尘，漫天飘落。俊赫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连呼吸都停住了。
他的脑海中，猛然浮现出训练时，云星瑶曾经说过的妖族辅导课…
—
俊赫的脑海猛然被某段记忆狠狠打开，那是在骆国黑狐军团营地的教室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户斜斜洒进来，照在一排排简陋却整齐的木桌上。墙上挂着简单绘制的地图与妖族分类图，空气里混着墨水、木头与士兵装备上的金属味。
那天是云星瑶负责的「妖族知识讲座」，简称妖族辅导课。
她站在最前方，身形娇小，穿着一身粉色古装，黑发高高盘起，手中拿着一把桃木剑，身旁桌上还放着几张符纸与一本泛黄的古籍。明明个子最矮，可只要她一开口，整个教室便安静的清晰可闻。
俊赫坐在中间位置，背脊笔直，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而他旁边的小宇，脑袋却已经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高等妖族之中，有极少数存在，能够强行突破自身限制，显露真正妖身。」
云星瑶擡起桃木剑，剑尖轻轻点在黑板上画着的一只巨大蝙蝠轮廓。
「这种能力，是会燃烧寿命，而非日常可用。」
小宇脑袋一歪，差点直接趴到桌上。
「啪！」
一本厚书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脑袋上。
「嗷！」小宇猛地弹起来，抱着头一脸痛苦，眼泪都快出来了。
坐在他身后，正在抄笔记的光头班长黑着脸，冷冷盯着他。
「睡什么睡？你现在睡，哪天被妖族咬掉脑袋的时候，我看你还睡不睡得着。」
全班瞬间憋笑。
小宇捂着头，小声抗议：
「班长，我昨晚值夜班啊…真的只是不小心闭一下眼…」
「再闭一下，我帮你永远闭上。」光头班长冷笑一声。
「……是。」小宇立刻坐直，背挺得比俊赫还标准。
连俊赫都忍不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讲台前的云星瑶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记住，这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力量。」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整个教室也安静了下来。
「妖王、妖将，甚至特定种族的妖族，在绝境之中，会选择显露真身。那种毁灭性的力量，足以摧山裂地，远超你们平日见过的普通妖族。」
她缓缓翻开古籍，泛黄的纸页发出细微声响。
「但代价，是命。」
俊赫的目光微微一凝，云星瑶看着众人，语气冷得像冰。
「牠们是在燃烧自己，获得暂时的强大力量。每一刻维持真身，都在消耗寿命。我不是指体力，而是真正的生命本源。」
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寿命一旦燃尽，便无法再恢复成人形，也无法再维持正常生存。肉身会开始崩解，灵魂逐渐消散。」
小宇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那…最后会怎样？」
教室里安静得连风吹窗纸的声音都能听见，云星瑶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
「化为沙尘。」她一字一句地说。
「不留尸骨，不存魂魄，风吹过后，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剩下。」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连平常最爱插话的小宇都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俊赫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收紧。不知为何，那句话像是一根针，莫名刺进了他的心里。
光头班长只是皱着眉，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这死法比老子想的还狠。」
小宇咽了口口水，小声嘀咕。
「那要是我以后遇到这种妖，我一定先跑…这根本就不划算啊。」
云星瑶冷冷补了一句：
「所以，若你们在战场上看到有妖族显露真身…」她的目光锐利如剑。
「那就代表，牠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
俊赫的胸口猛然一阵剧痛，像是有人徒手将心脏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死死看着眼前正在一寸寸瓦解的海蓝，方才脑海中浮现的记忆，如今被现实残酷地彻底印证。
云星瑶曾经在教室里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若寿命燃尽，便无法恢复成人形。
——最终，只会化为沙尘，不留尸骨，不存魂魄。
而现在，海蓝就在他眼前，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结局。她早就知道，她明明早就知道，可她还是来了。她还是选择了显露真身，选择燃烧自己的寿命，选择用这种最残酷的方式，替他挡下所有死亡。
俊赫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破碎的喘息声不断从唇齿间溢出。
「为什么…」
「妳明明可以逃…妳明明可以不管我…」
可回答他的，只有海蓝沉重而痛苦的喘息。
就在这时，海蓝艰难地擡起了那颗庞大的头颅。
牠的动作很慢，很重，像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最后残存的生命。大片剥落的鳞片混着鲜血散落在地，胸前的伤口仍在不断渗血，庞大的身躯已经有大半开始沙化，风一吹，便有细碎的金棕色沙粒从身上缓缓飘落。
可即便如此，牠还是努力地看向了俊赫。那双巨大的眼瞳，挣脱了痛苦与兽性的束缚，安静地、深深地凝视着他。
那目光里有不甘，有依恋，有无法说出口的痛苦，更有一份让人无法逃避的温柔。像是跨越了人与妖的界线，也跨越了生与死的距离，只剩下最真实的情感。
俊赫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喉咙剧烈发紧，眼眶瞬间泛红。那不是课堂上妖族的眼神，那是海蓝。
一直都是她。
海蓝的巨大爪尖微微颤抖着，像是想伸向他，却连擡起的力气都所剩无几。牠只能艰难地蜷动指尖，像是在拼命完成某件最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