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们彼此对望，原本激烈翻涌的怒火出现短暂停滞。有人依旧愤怒，有人露出迷惘，也有人眼中的仇恨开始出现动摇。
然而，血血格这样的回答显然远远不够。
「补偿？」一名女性灵魂突然尖声开口，她的声音因痛苦而颤抖。
「你知道我们失去了多少吗？！我们的孩子、家人、人生，全都被毁了！」
另一名灵魂也怒声接上：
「现在才说解放，有什么意义？！我们早就死了！」
「你们夺走的一切，能还回来吗？！」
一句接着一句的质问重新压了过来。
血血格没有再说话。他的光芒微微闪动着，像是在承受这些怒火，又像是明白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无法真正平息这两百年的痛苦。
而就在这时，灵魂们的视线，逐渐转向了芙瑞卡。
比起血血格这名水母舰长，他们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位与他们同样来自魔法世界、却活过了两百年的魔法师。
那些模糊的魂体安静下来。
他们看着芙瑞卡，眼中有痛苦、有疑惑、有委屈，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他们想知道，这两百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芙瑞卡静静望着他们。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沉默了许久，她才终于缓缓向前走出一步。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楚传进每个灵魂耳中。
「你们的愤怒，是应该的。」
她低垂着眼，双手慢慢握紧胸前长袍带着悲伤：
「因为我也恨过。」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芙瑞卡闭上双眼，像是在压抑某段不愿回想的记忆。片刻后，她才再次开口：
「我知道那种仇恨有多痛苦。它会让人无法睡着，无法停下思考，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活着还剩下什么意义。」
她擡起头，望向那些灵魂。
「两百年来，我没有一天真正放下过你们。」
她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
「我封印自己的灵魂，舍弃原本的肉体，活成现在这副模样，不是为了苟活。」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神深处压着浓烈的痛楚。
「我是为了找到你们。」
灵魂群逐渐沉默。
祭坛中央的晶核依旧释放着柔和光芒，那些漂浮的星尘光屑落在芙瑞卡身旁，让她看起来仿佛与这片空间融为一体。
「我知道，与水母合作，是魔法师最大的耻辱。」她低声说着。
「我也曾经厌恶现在的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
「但如果不这么做，我永远都找不到你们。」
这句话让不少灵魂微微颤动。芙瑞卡的目光扫过每一道魂体，语气越来越轻：
「我曾经亲手结束过一位朋友的痛苦。」
听到这句话，灵魂群中出现一阵细微骚动。
「她叫裴里莘。」芙瑞卡低声说道。
这个名字刚落下，周围立刻安静了不少。片刻后，一道柔弱的声音从灵魂群后方轻轻传来。
「裴里莘…？」
人群微微分开。
一名绑着马尾的女性灵魂缓缓飘了出来。她的魂体比其他人更加虚弱，连轮廓都带着些许透明感，但那双眼睛里却满是复杂情绪。
芙瑞卡望着她，神情微微一震ㄝ她认得这个人。在裴里莘残留下来的记忆里，她曾经看过她很多次。
「罗琳…」芙瑞卡低声喊出了她的名字。
—
罗琳满怀期待地望着芙瑞卡。那双朦胧的灵魂双眼微微发亮，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丝与过去重新连结的希望。
「我最后的记忆里……」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是努力从混乱残缺的记忆中拼凑画面。
「她跟我一起逃跑。我们把超科技士兵引到水母那试图逃往城镇外，可是却被水母包围…」
她擡起头，急切地问道：
「裴里莘在哪里？她…妳说结束痛苦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落下后，祭坛周围忽然安静了不少。
芙瑞卡静静站在原地，闭上双眼，像是在让某段沉重的记忆重新浮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长袍边角被捏出细小皱痕。
空气中只剩下祭坛晶核发出的微弱嗡鸣。
片刻后，她才慢慢睁开双眼。
「她已经安息了。」芙瑞卡的声音很轻，却清楚传进每个灵魂耳中。
「是我亲手帮她完成这件事的。」
罗琳的魂体轻轻一颤。她像是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怔怔望着芙瑞卡。过了好几秒后，她才低声开口：
「是妳…帮了她？」
那声音里有悲伤，也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芙瑞卡轻轻点头。
「她那时候已经快撑不住了。」芙瑞卡低声说着，目光缓缓垂落。
「长时间的改造与折磨，让她的灵魂开始崩溃。她甚至快忘记自己是谁。」
周围的灵魂逐渐安静下来。他们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芙瑞卡的语气依旧平稳，但那份压抑太久的情感，依然透过声音慢慢渗了出来。
「她最后求我，让她停下来。」说到这里时，芙瑞卡微微停顿。
她像是看见了被改造那一天，那个在黑暗实验室中，魂体残破、几乎失去理智的裴里莘。那个曾经会笑着拉着她偷溜出学院、一起熬夜研究魔法的朋友。
如今却只能痛苦地蜷缩在冰冷角落里。
苑璃恒望着芙瑞卡的侧脸，原本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楚感受到，芙瑞卡这两百年间到底背负了多少东西。
罗琳低下头，魂体微微颤抖。
「原来…她还是先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努力忍着某种即将溃堤的情绪，其他灵魂也逐渐沉默。他们望着芙瑞卡，原本的激动与愤怒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的理解。
她是背负着所有人的死亡与记忆，一个人走到了现在。
芙瑞卡重新擡起头ㄝ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漂浮于祭坛周围的灵魂，语气比刚才更加柔和，却也更加沉重。
「裴里莘最后的选择，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祭坛中央的晶核微微闪烁，细碎光屑缓缓飘落。
芙瑞卡低声说道：
「仇恨与痛苦，不会让灵魂真正自由。」她停顿片刻，才继续开口。
「它只会把人永远困在过去。」
灵魂们安静地听着。
「你们当然可以怨恨。」芙瑞卡望着他们，眼神没有任何责怪。
「因为你们遭遇的一切，本来就不公平，但如果你们始终抓着那些痛苦不放…」
她轻轻闭了闭眼。
「你们永远都无法离开这里。」
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的魂体，此刻全都慢慢平稳下来。漂浮的光芒彼此交错，像是一片沉默流动的星海。
有灵魂低声谈起过去的名字、有人开始回忆曾经的街道与家人、也有人只是安静地望着远方，像终于从漫长的噩梦中慢慢清醒。
罗琳擡起头，看着芙瑞卡，声音微微颤抖：
「妳这两百年…一定很痛苦吧？」
芙瑞卡沉默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让人心里发酸。
「还好。至少，我最后找到你们了。」
这句话让许多灵魂的光芒微微晃动起来，而就在此时，一道低重的声音，忽然从灵魂群后方传来。
「妳一直都是这样。」灵魂们微微让开。
魔法学院的院长再度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魂体依旧维持着挺拔模样，即使经历漫长岁月与死亡，那股身为大魔法师的气质仍未消散。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深深的疲惫与感慨。
他望着芙瑞卡，沉默许久后，终于低声开口：
「你是我最骄傲的学生，芙瑞卡。」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芙瑞卡整个人微微僵住了，她怔怔望着院长，那双始终压抑情绪的眼睛，终于再也无法维持平静。
—
魔法学院的院长缓缓向前飘去。
灵魂构成的长袍随着光芒轻轻飘动，祭坛中央洒落的星尘映照在他身上，使那道原本模糊的身影多了一种神圣的庄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