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知愁带着夜隐赶往觉涵寺。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药草,生怕掉了一片。
夜隐在她身后,语气随意中带着一丝恫吓:「妳不怕他醒来,转身就灭了妳?」
知愁低头看着手上的药草,柔声道:「师傅不会的,我的命就是他救的,他一直都很温柔……」
夜隐冷笑一声。
一路上两人再无对话。来到觉涵寺,知愁熟门熟路的推门而入。寺里乌漆抹黑,有些地方已经陈旧破损,但看得出来有细心打理,摆设洁净整齐。
知愁怕吵醒寺里的人,脚步放的极轻,像做贼似的。
夜隐则步履轻松,旁若无人。虽然他的脚步声也不大,但完全没试图放轻动作。
知愁带着他穿过走廊,进到一处僧人的厢房。床榻上的想必就是识空法师,一旁守候的小沙弥已经累得靠墙睡着了。
两妖来到榻前,借着月光端详昏睡中的识空。他眉头紧蹙、脸色苍白,胸口起伏略显急促。
几日前,一名匪徒闯进寺庙。识空为了保护老师傅和小师弟,挺身抵抗匪徒,腹部中了一刀。
夜隐观察识空的神色,一会翻开他的眼皮、一会扳开他的下巴,手劲不算粗鲁但也绝不轻柔。知愁看得紧张兮兮。
「就为了这家伙,妳连命都不要了?」他偏头瞥向她,挑眉道。
知愁点头:「我不能看着师傅死……」
「我既然来了,他可死不了。」夜隐不屑的哼道。
「太好了!」知愁松了一大口气,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一点点。
夜隐下了指令:「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好的!」知愁立刻照办,一溜烟便不见人影。
在她忙活的同时,夜隐点起房内所有烛火作为照明,这肯定会让贫困的觉涵寺经济处境更加困难。
知愁的确手脚伶俐,一会就端着热水布巾进到房内,俐落地摆好,还顺带拿了一件毯子替小和尚盖上。
夜隐冷笑:「动作倒快,还有时间分心。把绷带拆了,上头的草药清掉。」
他指挥道,一边从包里拿出药罐和器具。
「好。」知愁点头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识空的绷带,露出里头狰狞的刀伤。
那伤口横在胸腹上,从肋骨延伸到腹部。边缘渗着血丝,上头敷着的缠草早已发黑。
虽然小师弟天天细心照顾,她夜里也会来偷偷换药。但伤口太大了,一旦缠草用完,恶化只是迟早的事情。
「冒犯了,识空师傅……」知愁低声说,伸手将他伤口的那层草药小心清除,惟恐识空会痛醒。
夜隐拿起弯月般的银针,擡头看到她还慢吞吞的,冷道:「动作快点,我不是来看妳服侍男人的。」
知慌忙摇头:「我怕弄痛师傅,他会醒过来……」
「放心吧,他醒不了。」他捏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烧红:「我下了迷术,他睡得比死还沉。」
「但妳若继续慢吞吞的,我也不介意等他醒来再缝。」
知愁被他的话吓得一抖,赶紧加快动作。脆弱的伤口经不起稍重的力道,随即开始渗血。
「磨磨蹭蹭的,让开。」夜隐不耐烦的舀起水冲洗伤口。那水已经没再冒出热气,不知他用什么方法把热水给降温了。
接着他又再拿起布巾,以近乎粗暴的动作压着病患的伤口。
知愁瞠目结舌,开始觉得夜隐被这么多人忌惮,可能是因为他的治疗手段宛如夜叉。
「换妳,用力压,不准放开。」夜隐将沾满鲜血的布巾随手一放,知愁赶紧接手。
夜隐瞥了一眼识空光洁的头顶,语气不善地道:「给我妳的头发。」
「咦?」
「我要缝伤口,别浪费时间。」
「噢。」她随意扯下一撮头发,递到夜隐面前。
「笨,谁要这么多。」夜隐接过两根,手腕一抖,将发丝穿过银针:「手拿开,替我照明。」
伤口的血很快又渗出来,但夜隐动作更快。只见他熟练地将针刺入、穿出,细细的长发穿梭在绽开的皮肉之间,随着他的拉扯而聚拢伤口。
知愁聚精会神地看着,但每次针线穿过伤口,她还是忍不住皱眉。
「疼的又不是妳。」夜隐头也不擡地说:「皱眉做什么?」
知愁没想到他会察觉,吐吐舌头,尴尬的道:「没事,对不起……」
夜隐打上最后一个结,他随后将妖力聚在手上,轻拂过伤口上方,让伤口收得快些。
知愁看得目瞪口呆,伤口缝得平整又迅速,都没来得及细看他如何打结。此外他的妖力也充沛的可以用来收口,难怪根本不屑她的内丹。
眼见大部分伤口都收紧不再渗血,夜隐游刃有余地道:「记住了,这次他活下来,是因为我的仁慈,不是因为妳的努力。」
他嚣张的样子极度缺乏同情心,但知愁完全没放在心上。对她来说,夜隐的这种自信恰好代表识空肯定能熬过去。
知愁深深的一鞠躬:「夜隐大人的医术高明,真的谢谢您!」她字字句句发自内心。
「去上药吧,像之前那样就可以。」夜隐想起方才掀开伤口时,其实还算处理的不错。
他慢条斯理的洗手、收拾器具,一边吩咐:「天亮以前全部处理好,我还有很多事要交代。」
「好!谢谢夜隐大人!您真是大好人!」知愁满怀感激,眼里的夜隐仿佛散发着万丈光芒。
夜隐闻言一愣,随即嗤道:「好人?妳怕是瞎了。」他冷冷说完,提起箱子转身离去,颀长的身影没入夜色中。
待他离去,降下的迷术缓缓失去效用。识空睁开沉重的眼皮,伤口传来阵阵疼痛,不住呻吟出声。
「抱歉,您再忍耐一下。」知愁柔声安慰。检查后确定伤口没再渗血,便接着将好不容易得来的花瓣捣碎,仔细敷在伤口上。
识空视线模糊,根本看不清眼前是谁,仅能感觉出对方怀着善意。
「妳是谁……」他沙哑地问。
「我是知愁,您大概不记得了,以前您在暴雨之中救过我。」
「知愁……?」识空喃喃念着这个名子,却不记得曾经认识这个人。
在识空眼里看来,只看到一个身形纤细的灰衣女性。她手捧鲜花,另一手轻抚他身上的伤口,被她触碰过的地方,疼痛便奇迹似的减缓许多。
月光洒在她身上,看起来就像个救苦救难的菩萨。
「谢谢菩萨……」识空低声道谢。
他虽是个和尚,心底其实对鬼神佛这类的存在半信半疑。但这次他是真的觉得菩萨显灵,否则谁能如此慈悲又法力无边?
温暖的布巾擦拭着他的脸庞,识空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的安全感,他最终在趋缓的疼痛中沉沉睡去。
虽然在识空眼里,知愁是大慈大悲的菩萨。但现实是知愁一身狼狈、灰头土脸、双手猛捣花瓣。
虽然辛苦,但眼见识空的状态肉眼可见的转好,知愁内心轻松许多。
她换好药,把剩余的缠草整理好。还翻出贵重的纸笔,详细写下药方。
环顾这个从她还是鸟儿时就生活的寺庙,心里有许多不舍。最后一次收拾屋内、膜拜菩萨后,知愁离开了觉涵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