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长夜知愁 > 6.〈新衣〉
  知愁蹲在药圃里除草。
  夜隐种的药材大多生得相似,她分辨不了,只敢挑走石缝间的枯枝与杂草,免得一不小心拔掉什么珍贵药材。
  她蹲得双腿发麻,便扶着膝盖站起身,往旁边挪了几步。背后的衣料不知何时被低矮枝桠勾住,她才刚直起腰,便听见一声清楚的撕裂声。
  知愁僵在原地好一会,才迟疑地回过头,伸手往肩后摸了几下,指尖只碰到垂落的长发。
  这可是夜隐大人昨天才给她的新衣服今天竟然就被她勾破了!
  知愁心里一阵发慌,又试着将手往背后伸,想找到裂开的地方,急得在原地转了半圈。
  夜隐正好从屋里出来,一眼便看见她肩胛处撕开的口子。
  衣料被扯出一道不算大的裂痕,破口之下露出一小片白皙皮肤,隐约可见复在肩胛上的浅色灵纹。
  夜隐的眉头立刻皱起,「妳又在做什么?」
  知愁听见他的声音,赶紧停下动作。
  「夜隐大人。」她低下头,有些心虚地道:「衣服好像破了。」
  「我看得见。」
  知愁又往后摸了一下,「破得很大吗?」
  夜隐看得心烦,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别乱动。」
  知愁立刻站直。
  夜隐将她转过去,捏起肩后破损的衣料。所幸底下没有血迹。他原本只是想确认枝桠有没有划伤她,拨开衣料时,指尖却不慎擦过肩胛上的灵纹。
  知愁猛地缩起肩膀:「呀!」
  夜隐立即收回手,问道:「受伤了?」
  「没有。」知愁摇了摇头,自己也有些困惑,「就是忽然麻了一下。」
  夜隐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昨夜梦中的片段毫无预兆地掠过脑海,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将手藏进袖中。
  昨夜只是一场荒唐可笑的梦,不该再扰乱他的心神。
  知愁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我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一碰就怪怪的?」
  夜隐收回目光,冷淡道:「鸟类的灵纹本来就敏感。」
  他说得笃定,仿佛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常识。
  但其实他也不清楚。
  知愁从前一直维持鸟形,化为人身的时日不长,连她自己都不了解自己的身体。夜隐虽然活得够久,却从未费心研究过鸟妖的身体。
  知愁信以为真,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她还想伸手试试,手才刚擡起便被夜隐一把拍开:「不知道就别乱碰。」
  「噢」知愁摸了摸手背,老实垂下手。
  夜隐看了一眼她背后裂开的衣服,心里一阵烦躁,「回去换掉。」
  知愁愣了一下,小声道:「可是我只剩原来的旧衣服」就是昨天被夜隐说是抹布的那件。
  夜隐揉揉自己的眉心,他明明是收了一个仆人,怎么她身上的大小事都要由自己来操心
  他思忖着,自己的旧衣服对知愁来说不合身,知愁每日要洗衣、煮饭,又常在林地与药圃之间跑动,迟早该买几套耐穿的衣服。
  知愁还站在原地,不知道他是不是要责罚自己弄破衣服。夜隐从肩上解下外袍,随手抛到知愁头上,冷声道:「披着。一会儿下山,要是让人看你衣不蔽体,我岂不是丢人现眼。」
  「谢谢大人。我们要下山吗?」知愁听到下山,难掩兴奋。但见夜隐一脸冷淡,又默默低头将外袍披好。
  衣领宽大,衣摆几乎拖到地上。她穿起来就像小孩穿大人衣裳,只露出一张小脸,走动时还得提着两侧衣角,免得被绊倒。
  夜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便带知愁下了山。
  直到两人走进城门,知愁才小心问道:「夜隐大人,我们要去哪里?」
  「买衣服。」
  知愁脚步一顿,「给我吗?」
  「不然是给我?」夜隐回头看她,像是在看一个问了蠢问题的人。
  知愁看了一眼他身上做工精细的深色衣袍,觉得也不是不可能,她可猜不透夜隐大人。
  夜隐继续往前走,「买几件耐穿的衣服给你,省得妳隔几日又把衣服弄破,还要来烦我。」
  知愁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外袍,她明明没有主动烦他。但夜隐既然说要买,她也不敢拒绝。
  城里比山下的小村热闹许多。街道两旁摆满摊贩,卖着糖果、香料、首饰与各式布匹。知愁很少来人族城镇,目光忍不住四处飘动,又怕跟丢夜隐,只得紧紧跟在他身后。
  夜隐带她走进一家普通衣铺。掌柜原本正坐在柜后打盹,看清夜隐的打扮后立即清醒,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两位要看些什么?」
  夜隐往知愁身上一指:「她的衣服。」
  掌柜打量知愁几眼,又看了看她披着的宽大外袍,立刻明白过来。
  「姑娘身形纤细,店里正好有几套合适的成衣。」掌柜领着知愁去后方挑选。
  知愁站在一排衣服前,看得眼花撩乱。
  有粉色绣花的襦裙,也有缀着珍珠与细纱的华丽衣裳。她摸了摸布料,似乎都太脆弱,又悄悄看向价牌,立刻将手缩了回来。
  她最后挑出一件最朴素的灰衣,「这件就好。」
  掌柜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夜隐已经先出声。
  「换一件。」
  知愁回过头,「咦?」
  「难看。」
  掌柜立刻有了主意,从旁边挑出几件颜色素净、款式简单的衣裳,「这几套都方便活动,布料也结实。姑娘穿着干活不碍事,平日出门也不会失礼。」
  夜隐只是随便瞥了一眼,道:「都买了,现在去换上。」
  知愁抱着衣服去了后间。她换上一套浅青色的衣裳,腰身收得恰好,袖口束起,方便做事。她走出来时还有些不自在,两手一直捏着裙侧。
  夜隐擡眼看了片刻,没说什么。
  最后夜隐又让掌柜挑了两件较厚的冬衣。知愁站在一旁,看着掌柜将衣服一件件包起来,心里越来越不安。
  她忍不住偷偷道:「夜隐大人,这样不会太多吗」
  「三件衣服让妳替换刚好,还是妳想要光着屁股做事?」
  「不想。」
  「那就闭嘴。」
  知愁抱紧装着新衣的包袱跟在后面。
  两人又买了些米粮、药材和日用品。等该买的东西差不多齐了,日头已经偏西。
  知愁抱着两个纸包,身后还背着衣物。夜隐两手空空地走在前方。
  他们沿着大路往城门方向走,走了一段,知愁发现路旁的景象有些熟悉。
  左边是卖香料的小摊,右边挂着一串红色纸灯。前面巷口坐着一名缺了颗门牙的老乞丐,正捧着破碗打瞌睡。
  这些地方,他们方才明明已经经过。知愁以为自己记错了,没有出声。
  又走了一会儿,那名缺牙老乞丐再次出现在巷口。
  知愁忍不住回头。远处街景人来人往,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异常。
  夜隐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他们第三次经过香料摊时,夜隐终于停住。
  街道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间阴暗店铺。店面夹在两座热闹酒楼之间,门楣低矮,窗户紧闭。黑色木门上没有招牌,只悬着一盏紫红色灯笼。
  知愁站在夜隐身后,偷偷打量那间店。她方才经过这里时,似乎没有看见它。
  夜隐沉默片刻,转头对她道:「我自己进去,妳在外头等。」
  知愁还未回答,一道慵懒女声便从身后传来。
  「哎呀,真是稀客呢。」
  夜隐的神情冷了几分。
  知愁循声回头。
  一名美艳高挑的女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只精致食盒。
  她身着暗红长裙,衣料当中的银丝线随着步伐如流水般晃动。乌黑长发松松挽起,只以一支银色发簪固定。她的唇色红艳动人,一双含笑的桃花眼直勾勾的盯着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