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中后,知愁便将那几本书带在身边。
她做完每日的杂事,便抱著书坐在屋檐下看得入迷,连夜隐走到她身后都没有发现,被夜隐骂了好几回。
话本里共有十二篇故事。有落魄侠客救下富家小姐,不受千金酬谢,只取一壶酒。也有书生受狐妖恩惠,考取功名后却舍弃荣华富贵。
知愁读得最困惑的是一篇名为〈孤城剑〉的故事。
故事里,敌军压境,城中百姓纷纷逃亡,只有一名侠客独自登上城楼。有人问他为何不走,他只回答:「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知愁反复读了好几次,这句话中的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不太明白。
她抱著书去找夜隐,夜隐正坐在窗边查看一张药方。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处,久久没有移动。
「夜隐大人。」
夜隐像是骤然回神,将药方折起,「何事?」
知愁把书放到桌上,指着那句话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夜隐垂眼看去,视线从「侠」字慢慢移到最后一个「民」字,过了一会儿,夜隐道:「便是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
「原本与他无关,却非要留下送死。」
知愁皱了皱眉,「可是书里说,他是为了保护全城的人。」
「城中那么多人,难道没有一个比他更能打?」
「好像没有。」
「那这座城早该灭了。」
知愁低头看了看故事,又看了看夜隐,她总觉得这不是那句话原本的意思。
「大人,『侠之大者』是在骂他吗?」
「不然呢?」
夜隐答得十分笃定。
知愁虽然仍有疑惑,却没有再问。隔了几日,她伪装成香客,偷偷溜到觉涵寺去。
「识空师父,冒昧打扰。」
识空正在寺前打扫,闻声擡起头,「这位姑娘,怎么了?」
她将书摊在他面前,指着字句问道:「想请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识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嗯。」
识空想了一下,温声解释:「真正有大侠风范的人,心中不只考虑自己的名声与得失,也愿意保护百姓,承担更大的责任。」
知愁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多管闲事。」
回到山里时,夜隐正到处找她。
「妳这只笨鸟去哪了?叫半天都不见影子。」夜隐瞇着眼,闻到她身上有一丝檀香气。
「我我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书」
「还嫌弃我打扰妳看书?快来给我念念药方,少读那些蠢话本。」
两人回到书房,知愁接过药方,是日前夜隐拿在手上端详许久的那张。
上面写的是一连串的症状、搭配的药材,知愁很快便念完了。
这些日子以来,除了打理屋内、药圃,夜隐最常做的就是要知愁念书。
夜隐自己的说法是他懒得看字。但知愁看过夜隐写的文字,错误百出、字体结构颠倒,简直跟画符没两样。
她心里隐约知道,夜隐大人之所以留下她当仆从,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不识字。
因为这项技能而歪打正着救了识空师父,知愁内心庆幸不已。
念完后,夜隐还是问了:「妳老实说,今天去哪了?」
「」知愁想打哈哈过去,然而自己那点掩饰在夜隐面前,看起来肯定可笑至极。
她硬着头皮承认:「我到觉涵寺问书上的字师傅说,那是愿意保护百姓的意思……」知愁小声嘟囔。
「我知道。」
「可是大人之前说……」
「我只是在告诉妳,那人最后会有什么下场。」
「」知愁内心想吐槽,却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回应。
夜隐与她对视片刻,最后冷声道:「书拿来,还有哪里不懂?」
知愁想了想,往后翻了几页。
「这个字。」她指着一句「生死相携,不负盟誓」中的「携」字。
夜隐看了一会儿。纸上的字仿佛在他眼前崩坏,无论如何都无法与记忆里的读音对上。
知愁仍在等他。
「太生僻,不必学。」夜隐将书阖上。
「……好。」知愁接回书,内心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两日后,她下山替夜隐送东西,顺道溜进了城里。
她才刚走到那条街,黑色木门便自行出现在眼前。
离楚坐在柜后拨弄算盘,看见她独自进来,笑得意味深长:「怎么只有妳?」
「夜隐大人在山上。」
「他肯让妳一个人来找我?」
「大人不知道。」
离楚笑出了声,「原来是偷偷来的。」
「拜托姊姊别告诉大人!我只是想问一个字。」她将书摊在柜上,指向那个「携」字。
离楚垂眼一看:「这个念『携』,有牵着、带着,也有彼此扶持的意思。」
知愁小声读了一遍:「生死相携,就是无论活着或死去,都要陪在一起?」
「差不多。」离楚托着脸看她,「夜隐没有告诉妳?」
「大人说这个字太生僻,不必学。」
离楚掩嘴偷笑,「原来如此。」
知愁没有察觉她笑得古怪,只低头将读音记在纸页旁边。
问完离楚后,知愁连忙赶回山上,路上还摔进了一个泥巴坑。也是因为这一摔,夜隐没有嗅出她身上其他的味道,完全没有起疑。
知愁渐渐摸出了规律,凡是夜隐说不必知道的字,多半都可以去问识空或离楚。
她没有将这件事说破。只是她会累积问题,在夜隐还没睡醒的大清早跑去问识空,一口气将问题问完。
「识空师父,『肝胆相照』是要把肝和胆拿出来吗?」
「只是一种比喻,意思是彼此真心相待。」
「那『海誓山盟』呢?」
「指十分坚定的誓言。」
「一定要在海边或山上说吗?」
「倒也不必。」
又或者是趁自己下山时,进城时去问离楚。
离楚的解释与识空不同。识空会仔细说明字句原意,告诉她故事与现实之间仍有差距,离楚却总喜欢添油加醋。
「以身相许,便是将身子和一辈子都给救命恩人。」
「可是夜隐大人说,这样的人很蠢。」
「他若救了一个小美人,人家要嫁给他,妳看他收不收。」
知愁认真想了一会儿:「大人应该不会收。」
「妳倒是很相信他。」离楚的姨母笑都快藏不住了。
「他说光是我一个就够烦的了。」
离楚趴在柜上,笑得半晌都直不起身。
话本看得越多,知愁对人间的想像也越清晰。
她开始觉得,人类虽然寿命短、身体又脆弱,心中却有许多妖怪没有的东西。他们会为了一句承诺跋涉千里。会因为受过一次恩惠,记住对方一辈子。会在陌生人遇到危险时拔刀相助,也会为了保护素不相识的百姓牺牲性命。
有一日,她在晒药,忽然对夜隐道:「大人,人类好像很重情义。」
夜隐正坐在廊下小憩,闻言连头都没有擡:「妳从哪里看出来的?」
「书里。」
「那是话本。」夜隐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妳没有在人间活过,才会相信这些。」
「大人在人间活过吗?」
「比妳久。」
「那大人遇过侠客吗?」
「遇过。」
知愁眼睛一亮,「他是什么样的人?」
「欠了酒钱,把追债的人打断三根肋骨。」
「……那不能算侠客。」
「他自称侠客。人类写这些假仁假义的故事,妳要是信了,迟早会被害惨。」
「可是世上还是有善良的好人,比如识空师父。」
夜隐的神情立刻沉了下来,「那和尚与此事有何关系?」
知愁这才想起不该在夜隐面前提起识空,却还是硬着头皮回答:「他救了当时还是一只小鸟的我……」
「他是和尚,本来就该装出慈悲的样子。」
「离楚姑娘也对我很好。」
「那只狐狸更不可信,她只是想看热闹。」
知愁又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