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屋内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苦味。
知愁坐在桌前,左手压着纸张,右手握笔,替夜隐誊写方才整理好的药方。
夜隐则站在药柜前,从数十只陶罐中挑出几样药材。
干燥的赤藤、磨碎的青蜈蚣壳,还有一小撮颜色灰白粉末,被他依序倒入石臼中。
知愁原本还在专心抄写,听见杵臼研磨的声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人又在制药吗?」
「不然?」
她内心隐隐有丝不安,却只能转回桌前继续写字。
夜隐懒得理她,将磨好的粉末倒入碗中,又加了几滴深褐色的药汁。他垂眸观察片刻,将药膏搓成一颗拇指大小的丸药。
「知愁。」
她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完蛋。每当夜隐用这种平淡得听不出情绪的语气唤她,她就知道没有好事了。
知愁慢吞吞地转过头。
夜隐倚在桌边,两指夹着那颗丸药,朝她晃了一下,「过来。」
知愁的目光落在药丸上,又看了看夜隐,「大人,这是什么?」
「药。」
「治什么的?」
「吃了就知道。」
知愁立刻往后缩去。
前几日,夜隐才让她舔过一点新配的药汁,手脚发麻了一整天,什么事都做不了。
夜隐当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如今又来一颗更加可疑的
知愁小声道:「我今日还有很多事没做。」
「吃完再做。」
「药圃的草还没拔完」
夜隐眯起眼。
知愁立刻闭嘴,磨磨蹭蹭地走到桌边,盯着那颗药丸看了半晌,怯声道:「大人,这次会怎么样?」
「最多昏个几日。」
知愁脸色发白。
夜隐看她当了真,嘴角轻轻扬了一下:「骗妳的。」
知愁没有放松多少。她伸手想接过药丸,夜隐却没有松手。
她疑惑地擡头。
「张嘴。」
「我可以自己吃」
「让妳张嘴就张嘴。」他语气不重,却没有拒绝的余地。
知愁只好微微张开嘴,让夜隐将药丸送到唇边,她含住药丸,温热的唇瓣也一并擦过他的指腹。
夜隐手指微僵。
触感不过一瞬,她便已经退开,皱着脸将药吞下,「好苦……」
夜隐收回手,漫不经心地在衣袖上擦了擦,无情道:「坐下,开始记。」
知愁重新坐回桌前,夜隐将另一张白纸推给她,自己则站在一边,视线始终停留在她脸上。
知愁先写下时辰,动作熟练的令人心疼。
最初并没有任何异状。她等了一会,小心舔了舔嘴唇,只觉得残留的苦味愈来愈重。
「舌头有点麻。」
「写。」
知愁低头记下。才刚写完,麻意便迅速扩散。舌尖像被细针一根根扎过,随后转为灼烫。
她皱着脸,说话也变得含糊:「嘴巴……热热的。」
「哪里开始?」
「舌头,然后是……里面。」
「说清楚。」
知愁努力分辨:「舌根、上腭,还有喉咙。」然后还得自己握着笔,勉强把症状写好。
没过多久,她开始觉得口渴。仿佛有一团火从喉咙一路烧入胸口。她吞了吞口水,却没有半点缓解。
知愁伸手就要去拿桌边的茶壶,却被夜隐先一步按住壶盖。
「不准喝,喝水会影响药性。」
知愁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但没心没肺的夜隐不为所动。
她只好缩回手,低头继续写字。笔尖才落下几划,胃部忽然传来一阵抽痛。
「唔」知愁闷哼一声,弯下腰,手掌紧紧按住小腹,「胃痛」
夜隐往前倾了些,很有求知欲地问道:「什么样的痛?」
「像被东西拧住……」
「有没有往上走?」
知愁还来不及回答,腹中的痛意猛地窜上来。她干呕一声,捂住嘴,眼角迅速泛红。
夜隐神色依旧平静,「忍住。」
知愁擡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我快吐了……」
「要是吐出来,那不就白吃了。」
「……」
夜隐取过她面前的纸,看了一眼上头的记录。
字迹从最初的工整逐渐变得歪斜,最后几个字甚至挤到了一起。
「手也开始抖了?」
知愁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正不受控制地轻颤,她点点头。
「写上去。」
「手一直抖……」
「那就慢慢写。」
知愁委屈地重新握紧笔,眼前的纸张却开始晃动。原本整齐排列的文字一点点扭曲,墨痕像被水晕开,拖曳成细长的枝蔓。
她眨了眨眼。
那些枝蔓竟从纸上生长出来,顺着桌角攀爬,最后开出一朵朵幽蓝色的小花。她呆呆地看了片刻,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指尖只摸到冰冷桌面。
「大人。」
夜隐正在辨认那些文字,闻言擡头。
知愁指着桌子,神色认真,「开花了。」
夜隐眉头一皱,「什么花?」
「好多蓝色的花。」
夜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知愁的视线迟钝地追着他的手移动,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在她眼里,夜隐周身也生出了细长藤蔓。幽蓝色的花朵沿着他的肩膀与发丝绽放,将那张平日阴沉的脸衬得格外好看。
知愁傻笑起来。
夜隐皱眉:「笑什么?」
「大人也开花了。」
「现在还开始胡言乱语了?」
知愁伸出朝他脸上摸去。
她动作很慢,又一脸天真,他竟愣了一瞬。温热的掌心贴上他的脸颊,连带着黑色墨水也跟着抹了上去。
知愁沿着幻觉中的花瓣轻轻摸索,「真好看……」
夜隐的脸彻底黑了,物理跟心理的。
他一把扣住知愁手腕,凶道:「清醒点。」
知愁没有害怕,反倒顺势往前靠近。额头抵上夜隐胸口,像是累得支撑不住,双手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夜隐低头,只看见她泛红的脸颊与湿润的眼睫。药力让她全身发热,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异常的体温。
「知愁。」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还听的到我说话吗?」
「听的到。」
「妳看到什么?」
「花。」
「还有呢?」
知愁擡头看他,眼神朦胧,「大人。」
夜隐不耐烦道:「我知道妳看得到我。」
知愁却笑了一下,手掌贴到他胸口,「大人心跳得好快。」
夜隐立即抓住她的手,「胡说。」
「真的。」她像是想确认,手指在他胸膛上轻轻按了按。
夜隐脸色微沉,正想将她推开,知愁却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夜隐迅速掐住她的下腭,迫使她擡起脸。将两指压入她口中,向舌根探去,湿热的口腔紧紧包复住他的手指。
知愁本能地往后躲,夜隐另一手扣住她后颈,不准她挣脱。
「别动。」他的手指又往里压了一些。
知愁眼角立刻渗出泪水,喉间发出细碎的呜咽。柔软的舌尖无处可逃,只能一次次擦过他的指节。
夜隐呼吸微顿。那一瞬间,日前梦里某些不该出现的画面忽然掠过脑海。
他脸色愈发难看,指尖用力压下,知愁立刻剧烈作呕。
夜隐迅速抽手,将桌边早已准备好的木盆拉过来,知愁俯身吐了个干净。她吐得全身发软,夜隐一手托住她肩膀,免得她整个人栽进盆里。
等她终于停下来,眼泪已经沾湿脸颊,嘴角还挂着一点透明水痕。
夜隐拿起布巾,动作粗鲁地替她擦干净,知愁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
「知愁。」夜隐拍了拍她的脸,「蠢鸟,醒醒。」
没甚么反应。
他的目光一沉,拿出解药,捏住她的下巴送入口中,随后提起茶壶往她嘴里灌。
确定解药吞下后,夜隐暂时松下一口气。
方才催吐时的触感尚未完全从脑中散去,如今她又毫无防备地贴在自己身上,呼吸湿热,唇瓣近得只要稍微低头便能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