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秋,入夜后的山风带着透骨的凉意。
随着气温降低,夜隐脸色越发苍白,脾气也变得乖戾许多。
知愁一开始会关心夜隐的身体状况,但只会得到诸如:「不关妳的事」、「少问些蠢问题」以及「再问就拿妳试毒」这类的回答。
既然夜隐不打算说,知愁也就不敢再问了,只是夜里她会多添点炭火,拿着汤婆子先替夜隐暖了被褥。
这是知愁自己的主意,但夜隐也没有拒绝。
这日,天色才刚暗下来,昏黄光影落在石阶上,却照不见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
知愁收了晾晒的衣服,在院里转了一圈,又探头看了看书房。
没有人。夜隐大概又出去了。
自从天气转凉后,夜隐多了个奇怪的习惯。白日时他与平常无异。到了夜里,反而常常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离开时不交代去处,知愁自然也不敢问得太多。大人去哪里、见了什么人,本来就不需要向她说明。
他总是在半夜才回来。
知愁第一次撞见,是在半个月前。
那晚她夜半醒来,喉咙渴得发疼,只好摸黑去厨房倒水。她才刚走到廊下,便看见院门无声地开了,一道黑影从雾里走进来。
知愁吓得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夜、夜隐大人?」
他似乎也没有料到她会醒着,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打算交代什么,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她嗅到他身上陌生的气味。
硫磺混着湿润泥土和泉水的气息。苦涩中带着微微的清凉,并不难闻,与夜隐平常身上淡淡的药味完全不同。
他的长发有些湿。发尾沾着水气,沿着衣袍留下几道深色痕迹。
知愁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夜隐走进屋内,关上房门前道:「快去睡。」
从那之后,她夜里睡得比以前浅了一些。
有时候已经躺进被窝里了,听见院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她还是会睁开眼睛,侧耳听上一会儿。
直到院门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她才知道夜隐回来了。
知愁觉得奇怪。泡澡需要每日都泡吗?
她不是没有想过跟在后面看看。
有一晚,她特意躲在厨房旁边。等夜隐离开,她便悄悄从窗边探出头,想看看他往哪个方向走。
可夜隐踏出院门后,身影便融进黑暗里。知愁只眨了一下眼睛,他就不见了。
她又不敢真的追出去。
这座山里妖物不少,夜隐住在此处,一般小妖不敢靠近。若是离开他的地界,她这只连化形都不算熟练的小鸟妖,说不定还没找到人,便先被什么东西叼走了。
于是她只能每天猜。
泡澡难道是一种修炼?还是大人最近身体酸痛?
如果大人身体酸痛,自己也可以帮忙捶捶背什么的
知愁想到这里,心里也拿不定主意。
她笨手笨脚的,经常惹夜隐生气。虽然大部分时候,知愁都不太确定到底自己是哪里做错了。但至少夜隐没有把她丢出去,他只会盯着她看很久。
知愁想起那个眼神便觉得背后发凉。
她连忙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做完杂事,她想起夜隐湿淋淋的头发,还特意放了一条干净的布巾在他的房里。放完以后,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她站在桌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留在那里。
反正只是一条布巾。
大人若是不喜欢,顶多明日又骂她多管闲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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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到半夜,知愁被一阵动静给弄醒了。
「知愁……」夜隐在外头唤着她,声音很低也很微弱,隔着房门几乎要被夜风盖过去。
知愁赶忙披上衣服,慌慌张张地跑出门外。
今晚的味道似乎比平常更浓,除了苦涩的药香,还带着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知愁心里一紧,循着声音来源到了药柜前,见到眼前一幕差点没吓死。
夜隐跪伏在药柜前。
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紧紧攥住胸前的衣襟,上头还有一摊血迹。
银灰长发仍然湿着,凌乱地垂在肩侧,发尾不断往下滴水,在地面晕出一小片深色水痕。
他的脸色也苍白异常,在烛火映照下,几乎像是覆了一层薄霜。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像是在忍受某种痛楚。
知愁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夜隐平日里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放在眼里,现在他竟然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知愁慌忙蹲下身去扶他,「夜隐大人,怎么了?!」
手才碰上夜隐的手臂,她便打了个哆嗦。
太冷了。不像刚从温泉回来的人,甚至不像活物该有的温度。
「大人?」
夜隐没有回应她。
他的呼吸很慢,眉心紧紧皱着,额角甚至渗出了一点冷汗。
知愁又怕又急,只能使劲将人往自己身上扶。
「大人,您不要吓我……」
夜隐闭了闭眼,好半晌才终于出声。
「替我拿药……」夜隐虚弱地说:「药柜右边,最上头的格子……」
「好。」知愁知愁连忙搬来凳子,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她踮着脚,伸长手臂摸索半天,指尖才终于勾到最上方的格子。
打开以后,里头只有一个纸包。
知愁捧着纸包跳下凳子,赶紧拿到夜隐面前,当着他的面倒出里头的东西。
一颗暗红色的药丸滚出来,里头还有一张纸。知愁低头看了一眼,上头写着:吊命。
她虽然不懂医术,这两个字却还是看得懂的,看起来就很不妙。
「夜隐大人……」知愁怯怯地问:「您要吃这个吗?」
「……」夜隐还有力气瞪她一眼,像是在说:不然妳吃?
知愁只好去端水来,服侍夜隐吞下药。过了一刻钟,手臂上的青黑纹路终于慢慢褪去,夜隐紧绷的身躯也跟着稍微松弛下来。
「那是最后一颗药丸吗?」夜隐忽然问。
知愁仔细检查那个纸包,「是。」
夜隐垂下眼,没有说话。他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可不知道为什么,夜隐越是不说话,她反而越觉得事情不妙。
若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这时候应该已经嫌她碍事了。
知愁欲言又止,想问夜隐知不知道那药叫吊命,想问药效是什么,为什么听起来那么不妙
知愁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
「大人,您这到底是什么病?」
夜隐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看起来像是连应付她都嫌累。
可知愁低头看看手中的空纸包,又不死心问道:「刚才那些黑色的东西……」
「寒毒。」夜隐忽然开口。
知愁一愣,「什么?」
夜隐睁开眼,有些不耐烦地看她。
「中了寒毒。」他顿了一下,又道:「天气冷了便会发作。」
「寒毒要怎么治?」
夜隐沉默片刻,「治不了。」
知愁怔住。
夜隐原本不想让她知道。她胆子小,知道得太多,只会平白害怕。况且寒毒早已深入妖丹,并无根治之法。说与不说,都没有差别。
「反正死不了。」他最后淡淡补了一句。
知愁低头看向自己手里那张写着「吊命」的纸,又擡头看看他的脸,觉得夜隐这句话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夜隐也懒得管她信不信,只擡手按了按眉心。
「扶我去休息,这病得去找澄朗那庸医。」
知愁没想到竟然会有夜隐治不了的病。
夜隐冷冷看她,「怎么?」
「没事。」知愁立刻摇头。
她伸出手,搀扶着身体虚弱的夜隐回到房里。夜隐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对知愁来说非常吃力。
夜隐闭着眼,声音渐弱:「明日,去城里的蘅芷馆」
知愁内心慌得不行,怕夜隐睡过去就醒不来,又怕吵他睡觉,换成自己醒不来。
待到她终于把夜隐扛回床上,才想起夜隐的头发仍是湿的。方才放在桌上的布巾正好派上用场。
知愁让夜隐枕在自己膝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