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回家以后
有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很大。
真正难的是发生完以后,世界还是照常。
她得穿好衣服、搭上回后山埤的车,然后打开那扇每天都会打开的门。
若宁重新拿出手机。
◇ ◇ ◇
二十二点五十四分。
她跟予安说过十一点前会回去。
现在就算立刻离开,也不可能了。
她打了几个字。
「刚结束,现在回去。可能十一点多一点。」
送出去。
不到半分钟,予安回:
「好,小心。」
只有三个字。
若宁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机锁上。
她站起来,把包背回肩上。
走到浴室前时,又停了一下。
最后还是推门进去。
她没有洗澡。
只是洗了手,把眼下晕开的一点妆用卫生纸按掉,再用手指把头发重新梳顺。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没有哪里不对。
耳环戴回去了。
口红淡了一点。
锁骨、脖子、手臂也都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
她甚至把脸凑近镜子又看了一次。
还是方若宁。
没有任何地方会让一个陌生人看出来,
几分钟前她才第一次跟男朋友以外的男人上床。
这件事让她比想像中更不舒服。
她原本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也许是觉得做了这种事,人多少应该会看起来不一样。
可是没有。
她把水龙头关掉。
浴室一下安静下来。
***
两人一起搭电梯下楼。
上来的时候,若宁一路看着楼层数字。
现在数字一层一层往下。
七。
六。
五。
这一次,已经没有哪一层可以让刚才的事没发生。
林奕帆站在她旁边,没有碰她。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他们一起走出大厅。
夜里的风重新吹到身上。
林奕帆看她一眼。
「真的不用送?」
「不用。」
「好。」
没有再多一句。
若宁转身往捷运站走。
走了几步,她没有回头。
林奕帆也没有叫她。
***
忠孝敦化站的月台还有不少人。
有人站着滑手机,
有人靠在柱子旁边戴耳机,
两个学生蹲在地上整理刚买的东西。
列车进站时,风先从隧道里推过来。
若宁跟着人群上车。
她在靠门的位置找到一个空位坐下。
车门关上。
下一站的广播照常响起。
没有人看她。
对面一个男人低头打游戏,
旁边的女生靠着朋友肩膀打瞌睡。
若宁把包放到腿上,两只手压着。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荒谬。
这班车跟她平常下班回家的车没有什么不同。
板南线还是往同一个方向开。
每到一站,门照样打开,再关上。
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做了什么。
她拿出手机。
林奕帆的对话框没有新讯息。
若宁停了一秒,往下滑回周予安。
最后一则是:
「好,小心。」
再上面,是「回来跟我说」。
更前面还有这几天那些很普通的东西。
晚餐、房东、豆浆、工作,还有他问她垃圾袋是不是又忘了买。
她没有继续往上翻。
把手机按掉。
萤幕暗下来时,她在上面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列车继续往后山埤开。
***
晚上十一点二十四分,若宁把钥匙插进门锁。
她在转下去以前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开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
予安坐在沙发上,笔电摆在腿上,耳机只戴了一边。
听见门声,他擡起头。
「回来啦。」
若宁把门关上。
「嗯。」
她弯腰脱鞋。
鞋跟落到玄关磁砖上的声音,比平常清楚。
予安把耳机拿下来。
「有喝酒?」
「一点点。」
这是真的。
「聊这么久?」
若宁的手停在鞋柜边缘半秒。
「嗯。」
也是真的。
只是两句话中间,有一整段她没有说。
予安没有再问。
他低头把笔电阖上一点。
「鸡肉还在冰箱,要不要吃?」
「不要,我现在不饿。」
若宁把包挂好。
「我先洗澡。」
「好。」
她往浴室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欸。」
若宁回头。
「吹风机在外面,我刚刚拿出来用,忘了放回去。」
她看见茶几旁边那支熟悉的吹风机。
「好。」
予安重新戴上耳机。
画面回到笔电上。
就这样。
没有多看她一眼。
没有突然发现什么。
若宁推开浴室门,走进去。
***
洗手台还是跟早上一样。
她的卸妆用品放在左边。
予安的刮胡刀和牙线在右边。
那条被她从中间挤扁、又被他重新卷好的牙膏,也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若宁站在门边看了两秒。
然后反手把门关上。
她把上衣脱下来丢进洗衣篮。
裙子挂到门后。
接着卸妆、洗脸、开热水。
一切都照平常的顺序。
熟练到根本不需要想。
热水落下来时,她闭上眼睛。
她没有用力刷洗自己。
也没有觉得哪一块皮肤突然变脏。
刚才发生的事不是一层可以冲掉的东西。
她只是把头发洗干净,把沐浴乳冲掉,
再站在水里多待了半分钟。
浴室外隐约还听得到笔电影片的声音。
世界没有停。
她把水关掉。
擦干身体,换上睡衣。
镜子起了一层雾。
若宁用手掌抹开一小块。
里面的脸还是她。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
没有林奕帆的讯息。
予安也没有催她。
她把手机放回洗手台。
外面忽然传来予安的声音。
「吹风机记得拿。」
隔着门,有点闷。
若宁低头笑了一下,又很快停住。
「知道啦。」
回答得跟平常几乎一模一样。
她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伸手握住门把。
水声已经停了。
门外是笔电影片很低的声音,冰箱偶尔启动的嗡鸣,
还有她跟周予安住了很久的十三坪。
予安还在外面。
她第一次真正害怕的,不是他会不会知道。
而是门打开以后——
自己会不会已经不像原本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