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沈奕衡｜知道另一个她的人
若宁开始习惯把不同的人留在不同的时间里。
只要彼此不碰，生活似乎就还能照常往前。
直到有人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只是看见了她切换的方式。
◇ ◇ ◇
两周后，星期二下午三点十六分。
若宁坐在公司会议室里，桌上摊着秋季形象短片的提案。
投影幕停在第三页。
「把日常里值得被记住的片刻——」
沈奕衡念到一半，停了。
若宁擡头看他。
他三十二岁，是这次外部影像团队找来的导演兼后期剪辑。
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笔电摆在面前，从开会到现在没说太多话。
若宁原本以为他只是习惯先听。
现在看起来不是。
「怎样？」她问。
沈奕衡看着投影幕。
「这句拿掉也不影响片子。」
若宁靠回椅背。
「所以？」
「所以它太像品牌想说的话，不像观众真的会记得的东西。」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旁边的同事低头翻了一下资料。
若宁看着他。
「那你觉得要怎么拍？」
「先不要急着告诉观众要记住什么。」
沈奕衡把笔电转了一点，叫出他刚才顺手标的几个画面。
「先让人看见。早餐吃到一半就出门、袜子只找到一只、回家把包丢在同一张椅子上。」
他指了一下其中一格。
「这些东西如果是真的，品牌最后再进来就好。」
若宁没立刻说话。
她不喜欢别人在第一次会议就拆她的提案。
偏偏这个人拆得有道理。
「那第三页先留着。」她说，「你照你的方式出一版分镜，我们再看。」
沈奕衡点头。
「可以。」
没有胜利的表情。
也没有再多解释一句。
若宁低头在自己的资料上画了一笔。
难搞。
她在心里先替他下了结论。
＊＊＊
拍摄日排在隔周三。
内湖的摄影棚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没真正安静过。
灯架、轨道、服装、道具箱散在场边，冷气开得很低，棚里还是闷。
下午四点多，合作方临时觉得其中一个主镜头「情绪不够生活」。
那句话一出来，现场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因为同一个镜头上午才照对方的要求重拍过一次。
若宁只停了半秒。
「可以。」
她把平板转过来，语气照样平稳。
「主版本先保留，再补一版比较松的。演员妆发不用重来。」
她转头看向沈奕衡。
「十五分钟够吗？」
沈奕衡看了一眼现场，转头和灯光确认了两句。
「右边那组重调就可以。」
他说：「十五分钟。」
「好，那就补。」
合作方窗口点头以后，若宁还笑了一下。
「我们多一版也比较好选。」
事情重新动起来。
她等对方走回监看区，才转身往后面器材区走。
黑布帘一拉开，她脸上的笑就掉了。
「干。」
声音不大。
但很清楚。
若宁擡头。
沈奕衡正蹲在一个器材箱旁边换监看电池。
两个人对看了两秒。
「看什么？」她问。
「没有。」
他把旧电池放进盒子。
又过了一秒。
「原来妳也会这样。」
若宁皱眉。
「我怎样？」
「没什么。」
沈奕衡站起来，把电池扣好。
「只是跟刚才不太一样。」
若宁盯着他。
「你以为我平常都不会骂脏话？」
「我没想那么多。」
「最好是。」
她伸手把黑布帘掀开。
外面的灯已经重新亮起来。
若宁走出去以前，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回到原本的位置。
「刚才那版先别覆盖，两版都留。」
她一边走，一边对现场的人说。
沈奕衡晚了几秒才跟出去。
没有再提刚才那声「干」。
晚上九点多收工，若宁站在棚外确认隔天要补的档案。
同事背着包走过来。
「妳男朋友今天还来接吗？」
「没有，他临时加班。」
若宁低头把最后一封信寄出去。
「我自己回就好。」
「那我先走喔。」
「嗯，掰。」
沈奕衡就在几步外整理硬碟和线材。
那个距离不可能没听见。
若宁没特别解释。
他也连头都没有擡。
＊＊＊
真正让两个人开始说工作以外的话，是第三版剪辑。
一周后，星期四晚上十点四十一分。
松江南京附近一栋老商办的七楼，
影像工作室只剩后排两盏灯还亮着。
合作方下午又补了四条修改意见。
原本一起看片的人九点多就陆续走了，
若宁留下来确认最后几个品牌露出的秒数。
沈奕衡坐在剪辑萤幕前。
若宁坐他右后方，手里拿着便利商店买来的饭团。
画面播到第五次，她终于说：
「这里不要切。」
沈奕衡停住。
「哪里？」
「她拿钥匙那边。」
「太长。」
「长半秒而已。」
「半秒就是长。」
若宁咬了一口饭团。
「你们剪片的人真的很烦。」
「妳们品牌的人也差不多。」
「放一次给我看。」
沈奕衡没争，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那半秒拉回来。
画面重新跑过。
若宁看完。
「……好，切掉。」
沈奕衡偏头看她。
「这么快？」
「错了就错了啊。」
「难得。」
若宁把饭团包装纸揉成一团，丢进旁边垃圾桶。
「你真的很讨人厌。」
「谢谢。」
她笑了一下。
下一段素材开始跑。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不是没话讲。
只是工作做到这个时间，很多话已经不用完整说完。
「前面那个。」
「哪个？」
「手。」
沈奕衡往前拉三秒。
「这个？」
「嗯。」
「好。」
几次之后，若宁开始习惯他知道她在指哪里。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萤幕亮起来。
林奕帆。
若宁看了一眼，按掉。
不到一分钟，又震一次。
她这次连手机都没拿起来，只把萤幕朝下扣在桌上。
沈奕衡还在调时间轴。
像是没看到。
十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予安。
「还在改？」
若宁拿起来。
「嗯，快好了。」
对面很快回：
「好，回来跟我说。」
她打了一个「好」，送出去。
旁边忽然传来一句：
「这次倒是回很快。」
若宁擡头。
沈奕衡眼睛还在萤幕上。
「你很爱观察别人喔？」
「我没看妳讯息。」
「那你还知道。」
「前两次妳连手机都不太想拿。」
若宁没说话。
沈奕衡把播放头往前拖了一小段。
「工作习惯。」
「什么烂工作习惯？」
「剪片也是啊。」
他指了一下萤幕上一条条不同颜色的轨道。
「前后差一点点，放在一起就看得出来。」
若宁顺着他的手看向萤幕。
画面、声音、字幕、音乐，一层一层叠在时间轴上。
她忽然觉得那个比喻有点烦。
「你剪片剪太久了。」
「有可能。」
沈奕衡没有笑她。
也没有问刚才的人是谁。
两人继续工作。
又过了几分钟，若宁自己先开口。
「你不好奇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