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小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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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不睡
小八趴在桌上。眼睛闭着。
但她没有睡。
凡尘者不太需要睡觉。那只是以前留下的习惯。像洗碗。像擦桌子。身体记得的事情，就算不需要了也会继续做。
所以小八没有睡。她在看。
隔着手臂的缝隙，她看着那个女孩。
火锅结束以后，月跟她说了一些话。小八没有听完。但她看见月撕开了一根营养棒。那个女孩咬了三口。
然后月回去了。飞飞早就趴着了。凛鹤还在调她的镜。
那个女孩坐到了角落。抱着膝盖。嘴巴藏在双手里。只露出眼睛。没有光的眼睛。
的确还不会痛吧。
小八记得自己醒来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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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颗
如兮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像在转什么东西。
小八本名跟八没有关系。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本来叫什么了。太久了。
只记得她跟小荒是孤儿。两个人住在一条废弃的下水道里。
那条下水道的墙是废弃的，地上永远有水在流，但水不深，到脚踝。她们睡在管道上方的平台。小荒睡里面。她睡外面。
五岁那年，一个很老很老的老爷爷坐在下水道的入口旁边。
身上是一片暗红色。
她们不觉得奇怪。那条下水道里常常出现这样的人。有些会动。有些不会动了。
老爷爷看着她们两个。很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两个东西。一人一个。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动过了。
小八把那个东西放进嘴里。
甜的。
她不知道这个味道叫什么。但她觉得如果世界上有魔法，这就是来自舌头的魔法。
她把小荒的也拿过来了。她知道小荒不会跟她抢。
后来她们在老爷爷的背包里找到了更多。巧克力颗粒。还有一些压缩的食物。一把充满铁锈的奇怪器械。一些回收物。
她们靠着这些东西又活了一段时间。
后来她们打听到，那个奇怪的器械叫枪。
巧克力颗粒，小八每天一定要吃八颗。
不多不少。少一颗她会吵。多一颗她不要。
就是八颗。小荒不懂为什么是八颗。小八自己也不懂。但就是八颗。
所以小荒叫她小八。
小八很喜欢这个名字。
比本来那个好听。本来那个叫什么——她真的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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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仓库
八岁那年，一群人来到了她们的下水道。
手上都拿着枪。
她们被带走了。带到一个只有一盏灯的仓库里。昏黄的。那个昏黄小八到现在都还记得。
毕竟那是小荒跟她说过最多话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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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是人。」小荒说。
小八看着小荒。小荒很少说超过三个字。在小八那时候的记忆里，这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么长的句子。
「他们做了很多很可怕的事情。」
「以后我们还会再见到的。」
带头的大叔，小八记不清他的脸了。模糊的轮廓。只记得眼睛上有一道很深的疤。
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但那道疤她记得。
他撕开了小八最喜欢的那件皮衣，爷爷身上的皮衣。
小八脑袋一片空白。
愤怒是把火，有些火需要很多柴去累积，
但小八的火，总是像泄漏的瓦斯
然后小八看见小荒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绳子。
她看见了一颗断牙在地上，小荒嘴角渗出了鲜血。
她手上多了一把细长的短刀，
两个男人的脖子被割开了。
顺间喷洒的红让所有的时间都停滞了三秒。
然后小荒把刀向前用力掷出。
切断了刀疤的手指，也切断了绑在小八手上的绳。
更大的声音响起。
像世界裂开了的声音。但小八不害怕那个声音。
枪声又响了很多次。
小八看见小荒的脸有四分之一消失了，一只手少了一大截。
有温热的东西洒到她的脸上。是从小荒身体里溅出来的。
小八动了。
其实在第一声枪响的时候她就动了。
她捡起了那两个脖子还在喷血的男人的枪。
就像捡起了身体里存在已久的另一个器官。
安全锁自然的打开。手指自然的扣下了扳机。
准心就是眼睛，只是刚睁开的时候要对个焦。
两秒后，在仓库里的人头爆出红色漂亮的花。
一朵，一朵，一朵，彼岸花的花丝飘散在整个仓库。
刀疤头上长出的是最鲜艳的一躲。
她的手指没有停过，但响声停了。
有些事情还是被世界的规则限制。
打完了弹匣。她的手指还是在扣，喀擦，喀擦。
金属摩擦的声音，小八心里瓦斯爆炸的声音。
然后更多的枪声响起。
小八身上好像变轻了，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不过他不在意
最重要的早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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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鹤
等到小八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小荒平常穿的外套。
但蹲在旁边的不是小荒。是个手上也拿着枪的女孩。大概比我跟小荒大三四岁。
「很高兴见到妳。我叫鹤。」
小八慢慢坐了起来，小荒坐在还在渗血的仓库门口。
看着小八。那个眼神很复杂。
但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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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角落
鹤带着小八跟小荒走了。
只是小荒跟小八不一样。她断断续续跟鹤说着话。
小荒不会跟陌生人说话的。平常跟陌生人打交道的都是小八。
但那天小荒跟鹤说了。小八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然后她们来到了这个地下室。
没有火锅。
没有桌子。
只有她们三个。
小八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现在那个角落坐着一个叫兮的女孩。
小八觉得她好像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她相信月跟空空也是。
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刚来的时候都会选那个位置。
让自己看起来最像消失的位置。
如兮的手指还在动。同一个节奏。在膝盖上。转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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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一千片
小八拿着蚀跟光走到如兮旁边坐下。
如兮没有动。眼睛也没有动。
小八把两把枪拆开了。
螺栓。弹簧。滑套。击锤。弹匣。导轨。销钉。零件摊出来像一千片的拼图。
红色的萤光在零件的边缘一闪一闪。
小八从那一千多片里面，拿出了一片。
很小，T字型，圆形的那面有一条一条斜状的沟槽。
圆柱形的那面像很多细小齿轮不整齐叠起来的样子，侧面看像一把钥匙。
「给妳。这个很稀有喔。可能全世界只有我有。毕竟是我发明的。」小八得意的说
并且把那个齿轮拿到如兮眼前。
那双没有光的眼睛闪了一下，很短。
如兮的手擡了一点，手指张开了。
又放下了。
如兮转过头。手缩回膝盖上。
小八读懂了那个「差点伸手」。
她什么都没说。
「不要啊，看来妳还是比较喜欢妳捡到的那个垃圾。」
小八看见如兮抱着膝盖的手握紧了。
小八把齿轮放回零件堆里。
然后用一句话的时间把一半的拼图拼好了。
一把散发萤光红色的手枪。蚀。
「我们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不懂失去是什么，但我失去过小荒四秒，是我人生中最长的四秒。小荒也不懂，但他也失去过我，他不告诉我时间。」
「我们从一开始就只是想着要活下去。」
在这句话的时间里，另一把也拼好了。
光。两把枪很像，但有些地方不太一样。
放在一起的时候，红色萤光很像日光灯底下的鲜血。
「又少了零点零零三秒。」小八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