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1 禾安镇】
晚饭过后,时缃与灿猎各自在餐馆二楼的旅店开了间客房。
时缃独自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掉这几天在密林与风沙中奔波的疲惫与尘土。
洗漱完毕后,他随手抓过一条白毛巾,有些粗鲁地擦拭着湿漉漉的棕发,随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般,重重地摔进柔软的双人床里。
他疲惫地擡起右手的手背挡在眼前,遮住天花板上过于刺眼的白炽灯光。
然而,心头那股黏稠烦闷的焦虑感却像野草般疯长,怎么也挥之不去,甚至将他残存的理智搅得粉碎,连一丝冷静思考的空间都不肯留给他。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回放着栗溟的模样——她的笑颜、她偶尔露出的迷茫、依恋时紧紧环住他腰间的拥抱,还有那双原本干净澄澈、却总是因他而哭红的黑眸。
这一刻,时缃感到深深的后悔与无力。
他回想起过去将近一个月的朝夕相处,其实早有蛛丝马迹可循。
栗溟的情绪一天比一天低落,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郁闷与心事。可当时的自己,竟然盲目地将那些警讯全忽略了。
那时候,他先是忙着翻找她陈年残缺的档案,接着是她如迷雾般扑朔迷离的身世,再加上 C 区与 E 区防区接连爆发的异常动荡……一件接着一件的事像山一样压过来,让他应接不暇。
他当时总带着一种心态,下意识地认为只要她每天依旧会抱自己、会在耳边轻声说喜欢他,日子就能像以前那样暂时得过且过地维持下去。
他从来没有想过,两人之间竟然真的会有这样猝不及防、生死相隔般的分开。
时缃在心底狠狠唾弃着自己的自负与疏忽。
若是当时能多一点耐性,哪怕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好好跟她坐下来把心里话说开,去了解她究竟在不安些什么、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不高兴,或许结局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最折磨他的,是那种无边无际的恐慌,他害怕她回到亲人身边后,会不会就此觉得不再需要他了?会不会其实心里根本没有他的位置?
越想越觉得窒息,时缃猛地坐起身子,决定不再一个人闷在房里胡思乱想。
他打算去找灿猎,把这几天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一遍,至少找个人商量对策也比自己一个人发疯强。
他一把拉开房门走了出去,踩着木质的走廊拐过转角。
然而,就在经过另一间客房门口时,却无意间瞥见了灿猎正慵懒地倚靠在门框边,伸手亲暱地搂着一位身材曼妙、笑意盈盈的年轻女孩,两人正低声调笑着准备走进房内。
他愣了愣,看着眼前这幅风流快活的画面,他最终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转过身,又独自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轻轻关上房门,时缃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滑落,跌坐在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翻滚的情绪强行压下,逼自己保持冷静。随后,他撑起疲惫的身子走到床沿坐下,将这几天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脑海里一字排开,重新推演。
然而,残酷的现实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他绝望地发现,自己这辈子或许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
零带走她的那种决绝,绝不是一时兴起。
也许,正是高塔长年累月对栗溟的非人待遇彻底激怒了零,又或者,是灿猎说起那残忍却无可奈何的压制让零再也无法忍受。
这一瞬间,时缃无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插入凌乱的棕发中,将整张脸埋进掌心。
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克制地从指缝间疯狂涌出,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失声痛哭起来。
让人痛苦的是,他竟然打从心底能够理解零。
那些惨无人道的对待、暗无天日的禁闭、日复一日将人逼疯的血腥任务……那样的地狱,连他这个旁观的向导都无法接受,更何况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一想到潮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恐怖旧伤,一想到她哭得撕心裂肺、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掉的模样,时缃的心脏就像是被一把钝刀在伤口上反复切割,疼得鲜血淋漓。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无比荒谬、却又无力反驳的念头:会不会……栗溟跟着零,真的能过得比跟着他更好?
不用再被高塔当成武器束缚,不用再面对那些腥风血雨,而零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可以护她周全。
可每当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他的心就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大块,空洞得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剧痛无比。
他恨透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明明做梦都想把她找回来,可此时此刻,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个无家可归的废物一样,干坐在陌生的房间里默默流泪。
时缃缓缓擡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嘴角自嘲般地勾起一抹凄凉而苦涩的弧度。
不知哭了多久,胸口那股窒息的绝望感渐渐转化为一种近乎冷却的死寂。他擡眼望向窗外那片浓稠如墨的夜色。
虽然依旧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线索,但他突然想起先前灿猎提过的一件事,当年抓捕栗溟的那条荒凉海岸线,距离他们目前所在的禾安镇其实并不远。
尽管那五个防区至今依然是片废墟,但在那条海岸线的边缘,坐落着一座极小的、勉强恢复生机的靠海城镇。
时缃在心底暗暗做了决定,他要亲自去那个地方看一看。
他想去踩一踩那片土地,亲自走进她曾经受过苦、或是零可能藏身的地方,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感同身受她当年走过的那段绝望岁月。
时缃站起身,将房间里唯一的一盏小灯按熄,整个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惨白的月光冷冷地洒在地板上。
他拖着沉重如铅的身躯倒回床上,缓缓合上酸涩肿胀的眼睛。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这种世界大得可以轻易将一个人弄丢,讨厌没有她在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更讨厌这种连独自一人入睡都成了一种折磨的寂静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