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1 禾安镇】
天色微微泛白,破晓时分,时缃在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雨声中醒来。
他疲惫地睁开双眼,透过布满水雾的窗户望向外头,竟不合时宜地落下了绵延的磅礴大雨,将整座城镇笼罩在一片惨白灰暗的风雨中。
他无力地支起上半身,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胸口不由得闷得发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甚至闪过一个荒谬而可笑的念头,仿佛连老天爷都在故意作对,连这场雨都在阻拦他,不愿让他去寻找栗溟。
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时缃起身简单梳洗,决定出门一趟。他实在无法再独自一人关在四面墙的房间里胡思乱想,再这样日夜煎熬下去,他觉得自己离彻底崩溃真的只有一步之遥。
推开房门走到走廊上,迎面碰见也正打算出门找他的灿猎。
两人顺势一同下了楼,冒着雨走到旅店门口的街角,在一家热气腾腾的包子摊前买了几个刚出炉、皮薄馅多的鲜肉包当作早餐。
随后,他们并肩站在骑楼斑驳的柱子旁,望着外头如瀑布般砸落街道的暴雨,安静地啃着热腾腾的包子。
「我想去D8区看看。」
时缃冷不防地开了口,打破了周遭的沉寂。他的嗓音极轻,几乎快要被密集的雨声完全吞没。
「那片区域到现在还没收复,连安全区都算不上。」
灿猎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肉包,挑了挑眉提醒道。
「我知道。」
时缃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金色眼眸此时黯淡无光。
「我只是……想亲自去看看,想知道她当年究竟在那里经历了什么。」
闻言,灿猎侧过头,目光深邃地看了时缃一眼。当注意到他眼角隐约泛着的一抹红意时,灿猎无声地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没意见。」
灿猎耸了耸肩,轻声说着,随后将目光重新落回外面被雨水砸得激起层层水花的街道上。
时缃三两下将手里的肉包吃干净,转过头对着灿猎露出了一个勉强算得上温和的微笑:
「等雨停了我们再出发吧,我在附近闲逛一下,打发时间。」
说完,他没等灿猎回答,转身走进转角的一家杂货店买了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随后孤身一人走进了雨幕中。
灿猎望着他那道渐行渐远、透着无尽落寞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这时候任何多余的安慰都是徒劳,索性转身回了旅店房间,给他足够的空间去消化那些快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时缃撑着伞,漫无目的地在禾安镇的主街上漫步。平日里热闹非凡的街道,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而显得格外冷清,两侧的店铺稀稀落落地开着门。
他几乎是强迫自己去注意周遭的每一处细节,只要看见有营业的小店便会走进去晃晃。
他迫切地需要找点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好让自己从那种铺天盖地的思念与窒息感中抽身,稍微喘一口气。
然而,现实却残酷得无处逃避。
尽管他拼命想让自己分心,可脑海里却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在不断叫嚣,不受控制地幻想着,若是此刻,栗溟能像平时那样陪在他的身边散步,该有多好。
走进糖果店时,看见里面摆满了琳瑯满目、色彩缤纷的手工糖果,他便会忍不住想像,栗溟若是吃到这些甜食,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看见服饰店挂着的柔软碎花洋装,他又会想,若是那条裙子穿在栗溟身上,会是何等清丽的模样。
如果她现在就在这里,是不是会像平时那样,紧紧抓着自己的手,用那双纯稚的黑眸,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好奇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是不是会时不时仰起精致的小脸望着他,用那种软软的语调,向他询问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事物究竟是什么?
明明她此刻并不在身边,可偏偏这镇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风景,都铺天盖地全是她的影子。
思念如野草般疯长,轻而易举地将他的理智淹没,他无法停止想念她。
他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般机械般地往前走着,直到脚步在一间装潢精致、散发着柔和灯光的饰品店门口停了下来。
他收起雨伞,仔细地将它放置在店门口的伞架里,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空间不大的小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木制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精巧的小饰品。
时缃原先只是漫无目的地随便看看,直到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柜台角落的一个绒布展架,脚步猛地死死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条项链,坠子是一对精致对称的小鲸鱼尾,在顶端灯光的折射下,散发着温润而柔和的银色光晕。
柜台后面的店员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走了过来:
「先生您好,请问是想挑选礼物送给重要的人吗?」
温柔的嗓音将时缃从失神中拉回现实。他微微一怔,随即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副温和儒雅的笑容,轻声回应道:
「啊……对,是的。」
那条小巧的鲸鱼尾巴,第一眼就让他无可救药地联想到了潮,那只一直默默守护在她身边、如海洋般深邃的巨大精神体。
他几乎在看到它的瞬间,心底就涌起一股无比强烈的冲动,想要将它买下来,亲手送给栗溟。
店员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柔软与深情,脸上的笑意也真诚了几分,轻声介绍道:
「鱼尾饰品非常适合作为礼物哦,它象征着幸运、自由与美好的未来。」
店员顿了顿,目光在时缃清俊的脸庞和那条项链之间流转,语调愈发温柔:
「若是送给心上人,它更有着『与妳相遇、余生有妳』的浪漫寓意。」
时缃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精致的银色坠子上,喉咙有些干涩。
店员说的这些,恰恰就是他此刻对栗溟所有的渴望与祈愿——他想要给她真正的自由,想要给她一个美好的未来,想要在往后的余生里,紧紧抓着她的手再也不分开。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买下了它。
店员小心翼翼地将项链从玻璃橱窗里取出来,用擦拭布仔细擦亮后,熟练地装进了一个深蓝色的高档丝绒礼盒里。
时缃接过盒子,道了谢,转身走出了饰品店。
他重新撑开黑色的长柄雨伞,将那小巧冰凉的丝绒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军裤口袋的最深处。
一路上,他的手时不时会隔着布料去确认那个盒子是不是还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那种真实的触感,竟奇迹般地给了他一丝微弱的、漂浮不定的安心感。
虽然理智告诉他,茫茫人海中想要再次找到她简直如同大海捞针,可一想到有朝一日若能奇迹般地重逢,他就能亲手将这条项链戴在她的颈间,时缃的心头就忍不住泛起一阵温热的涟漪。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勾勒着她戴上这条项链时的模样,那张总是清冷的小脸或许会浮现出惊喜的微光。
想到这里,时缃疲惫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淡淡的、无比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