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的住所】
隔天早晨,第一抹带着丝丝暖意的金色阳光透过窗户斜洒进卧室,宛如一层轻柔的薄雾,静静笼罩着相拥而眠的两人。
零早已醒了过来。他没有动,只是近乎贪婪地凝视着怀里人儿恬静的睡颜,任由这份难得的静谧与温馨在心底流淌。
他把这十年间所有的记忆在脑海里细细翻了个遍,反复斟酌着究竟该从何开口向她讲述那些尘封的过往。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的心底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慌,反而升起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仿佛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回她的这份执念已经画上了句点,而那些曾经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痛苦,如今只要能与她一同面对,似乎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又或许,是她那句「我不会讨厌你」,给了他卸下所有防备的勇气,让他终于下定决心,将关于自己的全部真相坦白。
他甚至提前在脑海中设想了无数个她可能追问的问题,猜测她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冷不防抛出一些让他这个做哥哥的哑口无言、难以招架的刁钻问题。
然而,当察觉到怀里的人儿睫毛微颤、缓缓睁开双眼时,那股即将直面过去的隐秘恐慌却还是悄然爬上心头,让他的指尖忍不住微微颤抖了起来。
见她轻轻揉着眼睛起身洗漱,零默默收回手臂,安静地翻身下床,无声无息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栗溟简单梳洗完毕后,拉开衣柜,挑选了一件白色的细肩带长裙,柔软丝滑的缎面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长长的裙摆像层叠的波浪般垂坠而下。
她有些惊讶地换上,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发现尺寸竟然分毫不差地合身,这份细致入微的心思,让她心头莫名一暖。
推开房门走出卧室,阵阵食物的焦香扑鼻而来。她循着香味走到厨房,看见零正背对着她站在烤箱前烤着吐司。
晨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而最让她移不开眼的,是他身上穿的那件黑色军服,那是他们在E22区密林深处初次重逢时,他身上穿着的那套。
听见脚步声,零回过头。当看见她穿着自己精心挑选的白色长裙时,湛黑的眼底瞬间绽开一抹柔和而溺爱的笑意。
「很好看。」
他轻声赞叹着,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随后才转回身将烤好的吐司夹出,脑海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帮她搭配哪一双鞋子了。
简单用过温热的早餐后,零从玄关的鞋柜里取出一双纯白色的厚底凉鞋。
精致细巧的绑带顺着纤细的脚踝缠绕而上,与她身上的白裙相得益彰,衬得她整个人精致得像个被捧在手心里娇宠着长大的孩子。
而零自己,则换上了那套在密林里穿过的完整装扮:剪裁利落、完美勾勒出宽肩窄腰的黑色军服,笔挺的军裤扎进黑色军靴中,身后披着那件随风微扬的黑色斗篷。
见她带着几分疑惑与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自己,零微微一摊手,像是为了展示般在原地站定,随即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柔声开口解释:
「以前我执行任务时都是这样穿,那天在密林深处找妳的时候,我也刻意穿成了这样。」
他打算尽可能还原过去所有的细节。他近乎本能地希冀着,或许某个熟悉的画面、某个特定的视觉刺激,能像那首歌一样,成为唤醒她沉睡记忆的钥匙。
看着她懵懂而茫然地点了点头,零有些无奈地失笑,随后自然而然地牵起她微凉的小手,推开门带着她走了出去。
两人穿过屋后的几颗树木,走下石阶,漫步穿过柔软的沙滩。
「妳那身战斗服也和小时后的一模一样,希瓦特高塔应该是完全按照妳原本身上那件的尺寸与材质,重新给妳订做了一套。」
走在海岸线上时,零侧过头,语气平静地开口。
在接回她那天,他曾仔细检视过她换下的那件战斗服,整体的设计与线条,几乎与十年前如出一辙。
走到海边时,他微微弯下腰,手臂一捞,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踩着绘稳稳地踏过了波光粼粼的海面。
直到穿过海湾,抵达对岸荒废许久的港口岸上,他才小心翼翼地将她重新放回地面。
地面上还留着昨天那场暴雨过后的泥泞痕迹,许多凹陷的石缝与坑里都积满了混浊的雨水。
零牵起她的手,十指紧紧相扣,力道大得有些发颤。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像是在积蓄着莫大的勇气,随后带着她踏入了那片被岁月遗忘的废墟。
「我那时候带着妳逃跑,过程中我受了伤,最后躲进了这个港口。」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牵着她穿过几条杂草丛生的荒凉街道,拐进了一处距离城镇中心极其偏远、隐蔽在废弃仓库后方的小巷,巷底赫然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水泥阶梯。
零牵着她一步步走下台阶。随着越发深入地下,周遭的光线逐渐被黑暗吞噬,空气中也弥漫起一股潮湿陈旧的铁锈味。
那些被刻意封印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随着环境的重合而变得无比清晰,与眼前的现实渐渐交织重叠。
「妳那时后……已经昏过去了……而我……」
零的脚步在一处幽深的地下道拐角停了下来。他牵着她转进一条死胡同,尽头处是一扇早已爬满锈迹、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铁栅门。
他用力推开那扇发出刺耳摩擦声的栅门,带着她走了进去。这里堆满了坍塌的砖瓦与无人问津的杂物,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角落。
他牵着她停在当年她藏身的最深处。那时候,他就是将昏迷不醒、小小一团的她,紧紧藏在这个连光都照不进来的死角里。
「我那时候濒临狂化、意识模糊,害怕自己不受控制会伤到妳,在情急之下,只能把妳先藏在这个地方……」
这里人迹罕至,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靠近。他记得自己当时是用尽了最后一丝理智,找来无数杂物将她严严实实地遮挡隐蔽好,又将通往此处的铁栅门从外侧死死锁上,随后才仓皇逃离。
那时的他,精神图景已经开始外溢,周身开始不受控地逸散出残响碎片,那种带有强烈腐蚀性的污染正无声无息地席卷整座港口城镇。
他像个失去方向的野兽般仓皇狂奔,连自己究竟要去哪里都不知道,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她远一点,绝不能让那些失控的污染波及到她半分。
他依稀记得自己跌跌撞撞地冲向海岸,纵身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企图借由刺骨的寒意强行压制住体内的狂乱。
等他再次找回意识醒来时,人已经躺在港口对面那座遥远的孤岛沙滩上,浑身湿透,宛如死里逃生。
「我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依希朵上校曾经说过,我们不需要向导,而我也像她说的一样,没有真的狂化。」
零侧过头,凝视着身旁安静依偎着自己的她,声音里的颤抖再也无法掩饰。
「等我醒来,赶回这里找妳的时后……妳已经不见了。」
零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喉结剧烈滑动着,试图将那股直冲鼻酸的酸涩与恐慌压下去。然而,在昏暗潮湿的地下室里,依然能清晰地看见他那双逐渐泛红、盈满水光的黑眸。
他永远无法忘记那天的情景。当他拖着身体回到这里时,这座港口城镇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化为了一座死城。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一场暴雨疯狂冲刷着街道上早已干涸或新鲜的血迹,街道各处横着残缺不全的尸骸,无数如同灰烬般的残响碎片在雨雾中无声飘散。
他只记得自己像个疯子一样在暴雨中奔跑、嘶吼,把整条海岸线周边的废弃城镇几乎翻了个底朝天。
甚至有好几次,他以为她失足跌落海中,疯了似地跳进翻滚的海浪里一次次往下沉,直到精疲力竭。
那场雨,在他灵魂深处留下一道见骨的伤疤,十年来夜夜腐烂流脓。
「直到后来在密林,才从那个名叫灿猎的向导口中,得知妳当年是在这个海港,被希瓦特高塔的人给强行带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