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灵戒物语:跨越百年的孤独远征》 > 第二十四话:余烬与嗅痕
  距离帝国黑甲军全面封锁「迷雾沼泽」的边境,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三天来,暴雨洗刷着这片法外之地。沼泽的瘴气里没有传出任何求救声,也没有任何活物从那片致命的绿色毒雾中走出来。
  按照常理推断,一个重伤的底层佣兵带着一个魔力濒临枯竭的精灵,闯入那片连重装黑甲部队都会被吞噬的死地,存活率趋近于零。
  副官早已回报「叛党确认死亡」的结案陈词。
  然而,身为「漆黑处刑者」的萨尔迪斯,却没有撤军。
  他的直觉告诉他,能轻松地捏碎深渊恶魔心脏的自己,在沉睡峡谷的巨人尸体上,嗅到了一丝令他感到「兴奋」的狂暴气息。那种猎物,不会死在几只沼泽毒虫的嘴里。
  萨尔迪斯独自一人,骑着那匹宛如从地狱走出的漆黑重装战马,再次踏入了「鸦巢」黑市。
  黑市早已在几天前的封锁中变成了一座空城,满地都是逃窜不及的佣兵尸体与散落的赃物。
  萨尔迪斯的黑色铁靴踩在积水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重、规律的「喀、喀」声,最终停在了那座废弃的地下教堂门前。
  「砰——」
  厚重的木门被他单手轻描淡写地推开,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教堂的地下室里一片死寂。昏暗的黄蜡烛早已燃尽,这座原本充斥着劣质烟草与腐臭味的空间,此刻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矛盾气味。
  首先是一股极度奢华、带有强烈催情效果的曼陀罗薰香。这种昂贵到只有首都贵族才用得起的香气,出现在这种边境贫民窟,显得极其突兀反常。
  与之混杂在一起的,是发酵的血垢味、刺鼻的焦肉与硫磺味,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法被时间抹灭的「高阶圣水」魔力冷香。
  萨尔迪斯那隐藏在沉重全罩式金属头盔下的狭长十字形观察缝,闪烁着幽暗的红光,缓缓扫视着这座亵渎神明的空间。
  原本该是祈祷与救赎的礼拜堂,摆设却畸形得令人反胃。墙边生锈的铁架上,毫无敬意地散落着几打玻璃瓶,里头装着五颜六色、甚至还在冒着诡异气泡的混浊液体。
  萨尔迪斯一眼就看穿了那是什么——那是被强行注入魔力的高阶圣水,神圣与堕落的气息在狭小的玻璃瓶内互相撕咬,散发出极度危险的波动。
  旁边腐朽的木桌上,摆着一具精巧的黄铜天平。天平的一端托盘上沾着几滴血迹,那显然是用于秤量某种买命『代价』的昂贵工具。
  他的目光顺着木桌下移。 在积着灰尘与黏稠血垢的石板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把带血的解剖刀。刀刃上的血液早已干涸发黑,但那毫无卷刃的锋芒,无一不在昭示着它的主人拥有着极其变态、把人体当作玩具般肢解的解剖癖好。
  「能把高阶圣水当成洗澡水一样挥霍,还把教堂当成黑市屠宰场的异端……」萨尔迪斯面甲下的眼神冷若冰霜。他太熟悉这种带着疯狂与亵渎的作风了。
  萨尔迪斯越过这些凌乱的摆设,铁靴踩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缓步走到地下室正中央那张沉重的黑曜石解剖台前。
  据斥侯回报,这里可能待着一位疯癫的异端修女,但是现在看来,那个被称为「卡蜜拉」的异端修女应该早已人去楼空。
  但对萨尔迪斯来说,这张石台本身,就是一份最详细的线报。
  石台周围的地面,散落着十几个被高温炸裂的水晶瓶残骸。萨尔迪斯用靴尖挑起一块碎玻璃,他注意到上面还残留着帝国圣教军最高级别的『纯银十字』封印徽记。
  他将视线移回黑曜石台。
  坚不可摧的黑曜石表面,赫然留着十道深达数寸的抓痕。那是某种拥有怪物般握力的生物,在承受极致痛苦时硬生生抠出来的。抓痕深处,还凝固着已经碳化的暗黑色毒血。但在这片血腥与焦黑之中,却又突兀地残留着几缕极其纯净、散发着微弱萤光的翠绿色长发。
  他缓缓摘下右手那漆黑的铁手套,露出苍白却布满粗茧的手掌,轻轻覆盖在黑曜石台的表面。
  闭上双眼的瞬间,萨尔迪斯那恐怖的感知能力,直接将数天前发生在这个房间里的能量残迹具象化地抽丝剥茧:
  他感受到了【暴食之血】诅咒被圣水强行蒸发时的高温;
  他感受到了太古精灵为了压制那股高温,而毫无保留释放的纯粹玛那;
  「劈啪。」
  萨尔迪斯的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静电刺痛。那是残留在石台深处、属于【灵神之藤】爆发过后的白绿色雷芒残迹。
  那股雷芒中蕴含的绝对守护与纯爱共鸣,让这位见惯了杀戮的漆黑处刑者,本能地感到一丝不耐烦的厌恶与排斥,但同时,也激起了他更深层的破坏欲。
  「破除诅咒的高阶圣水,纯粹的太古精灵玛那,与野兽过载的诅咒力量……有三股力量在这里爆发。」
  就在这股混杂着诅咒、纯爱共鸣与异端亵渎的气息中,萨尔迪斯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段冰冷而肃杀的记忆。
  那是出征前,帝国首都的圣耀大殿。
  他穿着这身沉重的漆黑重甲,单膝跪在冰冷刺骨的大理石地板上。在他面前那高高在上的王座阴影中,端坐着统御一切的帝国皇帝,而在王座的两侧,分别站着手握绝对神权的大审判官——凯撒琳,以及掌控帝国命脉的帝国大臣——哈尔法斯。
  凯撒琳首先发出那不带一丝凡人感情的冰冷嗓音,仿佛利刃般穿透了空旷的大殿: 「萨尔迪斯,帝国已迎来空前的大统一,然而,这世上的污秽已然泛滥。对于那些妄图颠覆帝国的叛徒,就地抹杀;但对于那些身怀太古禁忌、亵渎神明法则的『异端』……打断他们的四肢,将他们活着拖回我的审判台前接受净化。」
  大审判官的话音刚落,披着华贵天鹅绒长袍的大臣哈尔法斯缓缓上前了一步。他的眼神中透着政客特有的贪婪,语气却冠冕堂皇到了极点: 「萨尔迪斯,帝国的强盛,需要更多纯血精灵,更多魔晶石,还有那些失落的太古神器的力量。」哈尔法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跪在地上的黑骑士,「光靠那些在边境收税的废物巡逻军,是不够的。我仰赖你的忠诚,与你那绝对的力量,为帝国无止境的和平与繁荣贡献。」
  宗教的狂热,与权力的贪婪,在这座大殿内交织成了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
  最终,一直隐藏在王座阴影中、沉默不语的帝国皇帝——提贝里乌斯十四世,微微前倾了身子。 那是一种无需大声嘶吼,便能让整座大殿的空气瞬间冻结的无上皇威。
  他看着阶梯下那宛如深渊死神般的漆黑骑士,冷冷地吐出了一句不可违抗的裁决:
  「去吧,吾之利刃。」
  回忆在黑暗中消散。 萨尔迪斯猛然睁开眼睛,转过头,死死盯着解剖台后方、厚重木门外那极度幽暗的死角。那里的石板地上,厚重的灰尘被一双镶着铜跟的高跟靴蹭出了一片凌乱的痕迹。那股催情的曼陀罗薰香,在这里浓烈到了极点。甚至在墙角的石缝与走廊中央,还残留着几滴早已干涸、却透着异常魔力波动的水痕。
  萨尔迪斯根本不需要亲眼看见。他那野兽般的直觉,已经透过这些痕迹,准确地还原出三天前那个魔性修女是如何躲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一边像个偷窥狂般观赏着祭坛上那场跨越生死的极致交融,一边因为无法自拔的愉悦而在墙边留下了这些龌龊的痕迹。
  「不仅活下来了,还招惹了一个麻烦的疯女人。」
  一头撑过诅咒气血的野兽、一个能施展太古言灵的纯血精灵,一个思想龌龊、信仰亵渎神明的异端修女,以及他们手上可能持有的某种太古遗物(灵神之藤的雷芒),正好完美命中了帝国权力核心所渴求的所有目标。
  萨尔迪斯重新戴上漆黑的铁手套,狠狠捏碎了手中的那块高阶圣水水晶残片。
  他不需要再看任何东西了。这头野兽非但没有死,还被逼出了超越极限的生命力。
  头盔下的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极度危险、充满了狩猎狂热的冷笑。
  「三天没有从沼泽出来……不是因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