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迪亚兹似乎失去了意义。
距离那场迎新派对,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没有萨尔迪斯的黑甲军,没有迷雾沼泽的魔物,甚至连一场稍微大一点的风雨都不曾有过。每天的阳光都恰到好处地洒在城镇的石板路上。
「安息之所」旅店的二楼,阳光透过窗櫺,在地板上映照出温暖的光斑。
「不对,脚步太重了。你现在不是在踩碎哥布林的头骨,而是在引导妳的舞伴。」
房间内,娜欧蜜轻声笑着,翠绿色的眼眸里满是无奈与宠溺。她穿着一件轻薄的居家长裙,双手轻轻搭在亚瑟宽阔的肩膀上。
而这位平时能单手劈开巨石的佣兵战士,此刻正满头大汗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自从那晚的派对后,镇上每周都会举办小型的营火舞会。为了不让亚瑟每次都像根木头一样杵在旁边,娜欧蜜自告奋勇地当起了他的舞蹈小老师。
「这比挥剑难多了……」亚瑟笨拙地挪动着脚步,小心翼翼地将手虚揽在娜欧蜜不盈一握的腰间,生怕自己粗糙的茧子会弄疼她。
「跟着我的节奏,一、二、三,转圈……」娜欧蜜轻哼着悠扬的精灵小调,身体轻盈地跟随着节奏旋转。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放松紧绷的肌肉,跟着她的步伐。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近到亚瑟能清晰地闻到娜欧蜜发丝间淡淡的紫丁香气味,近到他能看见她白皙脖颈上细微的绒毛。
一个不留神,亚瑟的靴子轻轻踩到了娜欧蜜的脚尖。
「啊,抱歉!」亚瑟连忙后退,像触电般收回手。
「噗嗤……」娜欧蜜看着这个平时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没有退开,反而主动上前一步,重新将手搭回他的肩上,擡起头,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
「亚瑟,看着我的眼睛,不要看地板。」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微风,「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我们,你不需要再随时准备战斗了。放轻松……交给我。」
在娜欧蜜温柔的引导下,亚瑟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放了下来。他注视着那双如森林般深邃的翠绿眼眸,脚下的步伐奇迹般地变得顺畅起来。他们在狭小的房间里笨拙却默契地旋转着,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彼此。
下午的时光,他们通常会待在旅店后方的苹果树下。
为了回报旅店老板娘玛莎的免费招待,亚瑟包揽了劈柴的体力活;而娜欧蜜则会坐在树下的藤椅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教导镇上的孩子们——尤其是那个总是黏着他们的安娜。
「大姊姊,魔法到底是什么感觉呀?」安娜趴在娜欧蜜的膝盖上,好奇地眨着大眼睛。
「魔法呀……」娜欧蜜温柔地摸了摸安娜的头,然后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将木柴劈得震天响的亚瑟,「亚瑟,你也过来听听。这对你控制体内的气血有帮助。」
亚瑟立刻放下斧头,乖乖地走到树下,像个笨拙的学生一样盘腿坐在草地上。
「闭上眼睛。」娜欧蜜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亚瑟和安娜的眉心,「魔法不是靠蛮力挤出来的。你们要想像自己是自然的一部分。感受风吹过树叶的轨迹,感受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随着娜欧蜜空灵的嗓音,亚瑟闭上眼。奇妙的是,他真的感觉到了一股微弱但温暖的气流,正顺着娜欧蜜的指尖,缓缓流入他的四肢百骸,抚平着他常年征战留下的暗伤。
「嗯,我感觉到了!热热的!」
然而,当娜欧蜜将另一丝微弱的玛那,试图引导进安娜体内时,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感浮现了。
普通人类的身体就像个装满水的浅碟,精灵的纯粹玛那只要稍微注入,就会立刻满溢出来。但安娜的眉心,却像是一片干涸了千万年的荒漠。
娜欧蜜那一丝用来示范的玛那,在触碰安娜的瞬间,连一点微光都没有泛起,就直接消失了。没有排斥,没有波动,就是纯粹的、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甚至,在娜欧蜜还来不及收回手指的半秒钟内,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一小股魔力,顺着指尖不受控制地流失了过去。
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晕眩感袭上大脑,娜欧蜜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她本能地缩回手,翠绿的眼眸底闪过一丝惊疑。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魔力……消失了?
一个连魔力回路都没有的普通孩子,如果吸收了纯血精灵的玛那,身体早该承受不住高温而崩溃了,怎么会毫无反应?
是她?还是这个地方有问题?
「大姊姊?」安娜睁开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眸无辜地看着她,小手轻轻拉了拉娜欧蜜的裙角,甜甜地笑了:「热热的,好舒服喔,就像吃掉了一整块蜂蜜糖一样!还可以再多一点吗?」
看着那张纯真无邪的笑脸,娜欧蜜背脊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寒意。她张了张嘴,想要叫醒一旁的亚瑟,告诉他这个地方有古怪。
然而,就在下一秒,一阵带着浓郁苹果花香的微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那种名为「安逸」的奇异氛围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温暖的阳光晒得人骨头酥麻,微风仿佛在她的耳边低语,强行抚平了她脑海中的疑惑。她那刚刚升起一丝恐惧的思绪,瞬间变得像是浸泡在温水里般迟钝。
「……可能是我在沼泽耗损了太多魔力,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产生错觉了吧……」娜欧蜜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惊疑迅速消散,再次恢复了那种温吞、慵懒的神情。她笑了笑,摸了摸安娜的头:「今天先到这里吧,大姊姊有点困了。」
亚瑟在此刻睁开眼,看着在阳光下笑颜如花的安娜,以及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的娜欧蜜。不远处的街道上,传来镇民们互相打招呼的祥和笑声。
没有追杀,没有饥饿,身边有爱着的人,也有纯真可爱的孩子。
亚瑟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嘴角勾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彻底放松的微笑。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拼命挥剑、在泥沼中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理由。如果所谓的天堂真的存在,大概也就是这副模样了吧。
只是,沉浸在幸福中的亚瑟并没有注意到,靠在藤椅上的娜欧蜜,呼吸虽然平稳,但她每天下午沉睡的时间,已经变得越来越长了。
Note: The English version of this story is published on Royal Road under the username: fluxlight_for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