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亚兹小镇的夜晚,安静得连星光的闪烁似乎都能听见。
「安息之所」旅店的客房内,刚洗完热水澡的两人并肩躺在柔软的床铺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迷迭香肥皂气味,与刚吃饱喝足的慵懒感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窗外,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櫺,如流水般倾泻在床单上。
娜欧蜜侧着身子,将脸颊轻轻贴在亚瑟宽阔的胸膛上。她翠绿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指尖漫不经心地在亚瑟胸口上那道暗色、狰狞的旧疤上打转。
「亚瑟……」娜欧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沐浴完的慵懒与睡意。「你还记得这道疤刚留下的时候吗?那时候在艾尔达斯的木屋里……」
亚瑟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精灵,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他的眼神在月光下变得无比柔和,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一年前那个弥漫着灰烬与血腥味的残破村庄。
「我怎么可能忘记……」亚瑟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几个月,我每天都在发高烧,迷迷糊糊的。但我印象最深的,是某个小丫头每天一边哭,一边把嚼得烂碎的苦草药往我伤口上糊,弄得我满身都是口水。」
「喂!」娜欧蜜脸颊一红,轻轻捶了一下亚瑟的胸口,擡起头嗔怒地瞪着他:「那是精灵一族最正统的草药学好吗!纯血精灵的唾液可是有强大治愈能力的!要不是本小姐每天哭着……不对,每天辛辛苦苦地帮你敷药,你这个没有魔力的笨蛋人类,早就被那只哥布林的剑毒给毒死了!」
亚瑟笑着握住她那只捶在自己胸口的手,将它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那段在残破木屋里养伤的几个月,是他童年记忆里最痛苦、却也最温暖的时光。
他记得胸口化脓发黑的剧痛,记得全身发高烧的不适,记得大长老看着他时那种深沉而复杂的眼神。但他更记得的,是娜欧蜜那双总是红肿着的眼睛。那个原本高高在上的大长老之女,为了他这个流浪的人类男孩,每天天不亮就去找草药,小小的双手沾满了泥土与草汁。
「妳那时候真的很爱哭。」亚瑟轻轻拨开她额前的浏海,「每次换药的时候,妳的眼泪滴在我的伤口上,比草药还要烫。」
「因为……因为那个伤口看起来真的很可怕嘛。」娜欧蜜的声音软了下来,她重新将脸贴回亚瑟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我那时真的以为你要死掉了。你为了救我,流了那么多血。我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觉,就怕我一闭上眼,你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房间里只剩下彼此均匀的呼吸声。
亚瑟举起自己的左手,迎着窗外的月光。在他粗糙的无名指上,那枚泛着淡淡绿光的「灵神之藤」古戒指,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宁静。
「那时候,妳在村口把我拦下来,硬是把这东西塞给我。」
亚瑟看着戒指,轻声说道,「妳那时候凶得像只炸毛的小猫,一边哭一边威胁我,说如果我敢弄丢,或者敢忘记妳,妳绝对不会原谅我。」
「那你有忘记吗?」娜欧蜜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问道。
「没有。一天都没有。」
亚瑟收紧了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十一年的岁月,从流浪的男孩变成冷酷的佣兵,经历了无数的杀戮与背叛。
这枚被他当作「家家酒玩具」的护身符,却成了他在血海中唯一紧握的光芒。
过了一会儿,娜欧蜜轻轻摩挲着亚瑟粗糙的指关节,轻声问道:「那天……在村口告别之后呢?加兰叔叔带着你,去了哪里?」
亚瑟的眼神在月光下微微黯淡了些,回忆起那个沉默寡言、宛如钢铁般的父亲。
「父亲的手里,一直紧紧攥着一块裂成两半的残破令牌——那块令牌,现在就缝在我的贴身行囊底层。」亚瑟低声说道,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娜欧蜜的肩膀。
「母亲说过,他失去了过去的记忆。但他凭着本能知道,那块令牌是找寻他过去的钥匙。他说,他必须带我去找那个东西的来源,去寻回他遗失的记忆与真相。」
娜欧蜜安静地听着,将脸颊更紧地贴近他的胸膛,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
「那之后的几年,我们像幽灵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流浪。」亚瑟的眼神在月光下变得悠远,仿佛又看见了那漫长的荒野。
「父亲的话很少,但他把所有能在这个残酷世界活下去的本事,全都塞进了我的骨头里。」
「他教我在暴雨中挥剑、打猎,教我如何在雪地里寻找干柴生火,教我在狂风呼啸的峡谷里搭设营地。他对我最严格的训练,是『隐匿』——如何消除自己的足迹、如何将呼吸与风声同步。他说,如果我无法战胜敌人,至少要学会如何不被他们发现。」
亚瑟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对父亲绝对的敬畏:「不过,我们其实很少需要躲藏。因为父亲……实在太强大了。」
在亚瑟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走马看花般的残酷画面。
他们走过终年泥泞的边境小镇,在那里的酒馆,加兰单手就将几个闹事的醉酒佣兵扔出了窗外;
他们路过被瘟疫与战火蹂躏的无名村庄,将仅剩的干粮分给了垂死的孤儿;
他们曾被某个高高在上的贵族请进半山腰的大庄园里,但加兰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对方开出的天价招募,因为那是一个率军捕猎精灵的私人部队;
他们潜入过潮湿阴暗的地下黑市,用猎杀来的魔物兽皮兽骨,试图换取关于「残破令牌」的情报。
他们曾搭乘着一辆破旧的马车,在颠簸中跨越了一望无际的黄金大草原;
在陡峭的峡谷遭遇伏击时,加兰甚至没有让亚瑟受到一点伤,那柄斑驳的重剑只挥了几次,数十名嗜血的强盗便化为了一地的残肢断臂;
他们在沼泽边缘斩杀过巨大的毒蟒,在废弃的古堡顶端伴着星空入眠,也曾顶着暴风雪翻越过冰封的隘口。
「无论是劫道的强盗,还是荒野里的魔物,在他的剑面前,从来没有人能撑过一个照面。」亚瑟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就这样,我们一路向北,最后……我们来到了帝国首都。」
听到「帝国首都」,娜欧蜜微微睁开了眼睛,原本弥漫的睡意稍微清醒了几分。
「在首都下城区的一个锻铁场里,我们遇到了一个独眼的打铁老头,名叫巴隆。」亚瑟的眼神变得有些凝重,「那个老头看到父亲的瞬间,连手里的铁锤都掉进了火炉里。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叫父亲『统帅』。他认识父亲,但他口中说出的那些惨烈战役,父亲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们那天晚上在火炉边谈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都亮了。我只知道,巴隆老头告诉了父亲一些关于帝国高层的阴谋——一些极度危险、足以让整个世界再次陷入血海的阴谋。」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那天锻铁场里刺鼻的铁锈味。
「那天早上走出锻铁场后,父亲没有带我继续寻找记忆。他用那半块令牌作为信物,加入了一个隐藏在帝国底层的秘密反抗组织——『铁锈会』。他说,有些事情,比找回他自己的过去更重要。他必须想办法阻止帝国即将引发的灾难。」
娜欧蜜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在亚瑟的胸口画着圈。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那……你的母亲呢?加兰叔叔带着你流浪的时候,她……」
亚瑟沉默了片刻。他松开拥着娜欧蜜的手,探身向床边的木柜,从褪下的粗布衣物里,摸出了一枚冰冷且沉甸甸的银色怀表。
那是一枚看起来非常普通的怀表,外壳带着岁月留下的轻微磨损,就像是任何一个人类市集里都能买到的贴身物件。
亚瑟轻轻按开卡榫,表盖弹开,里面并没有滴答作响的指针与齿轮,而是有着一幅女人的微缩画像。
画像里的女人有着一头红色长发,眼神温柔却无比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