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凝华宫的灯先亮了。
诺薇雅坐在铜镜前,任侍女替她理好冕旒,垂珠一颗一颗落在眉前,凉丝丝的。榻上那人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含糊糊地哼了声「这么早」,尾音拖得又懒又长,像一条不肯起身的蛇。
她没回头,只从镜里瞥了一眼那团鼓起的锦被。
「早朝误不得。」
「误了也不过是几张嘴在殿上吵。」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让他们吵,吵累了就散了。」
诺薇雅站起身,朝服下摆扫过地面。「你睡你的。」她擡手扶正冠上的玉衡,「本皇去听他们吵。」
金殿的门一开,晨风灌进来,把殿中悬着的十二旒灯吹得齐齐一晃。
百官已列班。诺薇雅走上玉阶,坐进龙椅,垂珠在眼前落成一帘细碎的晃影。她扫了一眼阶下,目光在第三列那位鬓角斑白的老臣身上停了半拍——礼部尚书裴庸,今日站得比往常更直。
果然。
「臣有本奏。」
裴庸出列,双手捧着一卷奏折,躬身到一半便朗声念起来。声音洪亮,字字咬得清楚:女皇后宫空悬,中宫无嗣,皇权不固,社稷不安,请依祖制纳侧君,以定国本。他念完,左右两名老臣同时出列,伏身附和,一个说「祖制不可废」,一个说「臣等为江山计」。
殿上静得能听见冕旒相碰的细响。
诺薇雅没有动。她垂着眼,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等那三人的额头贴稳了金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的人都擡起头来。
「诸卿。」她顿了顿,「是怕朕守不住江山,还是怕朕守得住?」
裴庸伏着的身子僵了一瞬。他额角那层薄汗,在殿门透进来的晨光里亮得清清楚楚。
「臣……臣绝无此意!」他急急擡起头,又慌忙伏下去,「臣等一片忠心,只为凤玄——」
「忠心。」诺薇雅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淡淡道,「朕记下了。」
她擡手,将那卷奏折从裴庸举着的双手上取过来,没有展开,顺手收进袖中。动作从容得像收一柄用过的扇子。
「退朝。」她说,「此事再议。」
三个字落地,殿中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出声。裴庸还跪在原地,另两名老臣偷偷擡眼去看他的脸色,又赶紧垂下去。诺薇雅起身,冕旒轻响,一步、一步走下玉阶,广袖拂过阶面,那卷奏折在袖中沉甸甸地坠着。
她走出殿门,阶下群臣齐齐伏身行礼,衣袍铺了一地。裴庸仍跪在殿里那块金砖上,脊背弓着,没敢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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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薇雅踏进凝华宫内殿时,黑帝斯还维持着她出门前的姿势——玄黑衣袍半敞,斜倚在贵妃椅上,脚搁在矮几边缘,像一团晒太阳晒到化开的墨。
她没换朝服,凤纹玄金的下摆扫过门槛,径直走到他面前,袖中抽出那本奏折,原样往他怀里一扔。
「有人要替本皇的后宫添人。」
折子砸在他胸口,滑了半寸。黑帝斯打了个呵欠,眼睛睁开一条缝,慢吞吞把折子捡起来,指尖挑开封皮。
「添人?」他声音还带着困意,「后宫这么大,是缺扫地的还是缺端茶的?」
「你自己看。」
他翻了一页,又一页。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廊柱的细响。诺薇雅立在一旁,瞧着他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笑——那笑在某一页停住了。
他的指腹压在纸上,正停在「纳侧君」三个字上。笑意一点点从嘴角收干净,像潮水退下去。他把折子举高些,又读了一遍,然后坐直了。
「带头的是谁。」
四个字,平平的,没有起伏。诺薇雅却听出底下那层压着的东西,像深水里的暗流。
「裴庸。」她报得干脆,「礼部那个老臣,说本皇后宫空虚,于社稷不稳,理当广纳——」
「裴庸。」黑帝斯把这名字嚼了一遍,忽然往椅背上一倒,那点冷意散得干净,换上一副散漫的笑,「好。好得很。」
他把折子翻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像掂一块不值钱的碎银。
「本座想想,怎么让这折子变成满朝的笑谈。」他偏头看她,眼底那点光像猫盯着一尾鱼,「礼部老臣带头替女皇纳侧君,这折子批下去,往后谁还敢写第二本?本座要让裴庸这三个字,往后在朝堂上念出来,满殿的人先憋不住笑。」
诺薇雅挑了下眉。「你打算怎么批?」
「还没想好。」他答得理直气壮,伸手一拽,勾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先坐下来,慢慢想。」
她被他拽得往前半步,膝盖几乎抵上贵妃椅边缘,立刻擡眼瞪他。
黑帝斯手一松,掌心摊开,摆出个无辜的姿势。「行行行,站着说。」
诺薇雅理了理被他扯歪的袖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却也没退开。
「裴庸这人,」她垂眼看他,「本皇瞧着不像只会写折子的。」
「哦?」
「他递折子时,话说得滴水不漏,眼睛却一直在看本皇的脸色。」她声音放轻了些,「一个礼部老臣,替后宫操心操到这份上,图什么?」
黑帝斯不笑了。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撑着扶手站起来,玄黑衣袍的下摆垂落,露出一截里衣的松散腰带。
「图什么,去问问就知道了。」他把奏折往矮几上一拍,纸页震得散开半寸,擡手理了理襟口,黑发顺着肩线滑到背后,「本座亲自去御书房,好好『批』这道折子。」
诺薇雅看他那副精神抖擞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方才不是还赖着不肯动?」
「这不一样。」黑帝斯绕过矮几,走过她身边时停了半步,侧过脸,声音压得低而慢,「有人想往本座的位置上塞人。这折子,本座得亲自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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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门槛刚跨过,黑帝斯就把折子往御案上一甩,纸页摊平,露出裴庸那手端正得过分的字。他拉开椅子坐下,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随手抽起架上的朱笔,笔尖在砚里蘸得饱满。
「正经批红太便宜他们了。」他歪着头看那行「恳请纳侧君以固国本」,嘴角慢慢挑起来,「本座得写点有意思的。」
诺薇雅在他身侧坐下,手肘搁在案沿,托着腮。「你要写什么?」
笔尖落纸,朱砂拖出一行狂放的字:准。侧君人选由皇夫面试,须胜过本皇夫者方可入宫。
诺薇雅凑近看了,眉梢擡了擡。黑帝斯没停,又添一行小字:着裴大人领头,亲自送自家子姪入宫比试,不得推托。
「你这是……」她忍着笑,「要裴庸把自己人送上门给你羞辱?」
「羞辱?」黑帝斯搁下笔,一脸无辜,「本座这是替他着想。他那么热心替后宫添人,总得先看看自家子弟够不够格。胜不过本座的,进来做什么?扫地?」
诺薇雅终于笑出声,笑声清亮,在御书房里撞了几下才散。她伸手把折子转过来,提笔在他那行字底下添了懿旨:三日后殿前公开比试,满朝皆可观礼。
「加这句。」她把笔递回去,「让他想私下运作都没门。」
黑帝斯接过笔,一边写一边嘀咕:「谁敢真来比,本座就让谁消失得体面些……比方说,调去守边关,守到头发白。」
「你这是体面?」
「体面极了。」他笔尖一顿,把最后一个字收得干净,「本座还给他备匹老马。」
写完,朱笔往案上一搁。他侧过身,手臂一伸,连人带椅把诺薇雅揽近,椅脚在石地上刮出半声。她的肩撞上他的胸口,素白内里蹭着他的衣襟,一股白麝香混着墨味扑过来。
「这是替妳守后宫的辛苦费。」他下巴搁上她的肩,声音闷在她耳边,尾音拖得懒洋洋,「女皇陛下,付帐吧。」
诺薇雅偏过脸,鼻尖几乎擦到他的鬓角。「谁准你开价了?」
「本座自己准的。」他闭上眼,像真要赖在她身上睡过去,「大米虫也得吃口饭。」
朱笔在案缘滚了半圈,停住。御案上,朱批与懿旨并排摊着,红字压着黑字,一行狂放一行端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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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帝斯把朱笔往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