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正在互相吹捧客套,安松岩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伍秋原立刻没了声音。
主簿不再废话,带着二人往前走。当主簿的哪个不是人精,他早就发现了,这二人以师兄弟相称,看似事事以这位伍仙长为首,可实际管事的却是那位一直不声不响的『师弟』。
不过仙门的事情哪里是凡人能揣测的,主簿也就埋头走路。
宴席并不在官署,而是设在了城中最好的酒楼。用李城守的话来说,官署的厨子只会做大锅菜,平日里和同僚们吃吃也就算了,招待客人是拿不出手的。
黑沙城不大,所以这个酒楼也小巧雅致。他们进入雅间的时候,城守等人已经到了,就等着他们二人。
落座以后便有伙计上来斟酒,这酒闻着香甜,应该是种果酒,小五的目光随着淡黄色的酒液流动,眼睛微亮。
他还未曾尝过酒,筑基之前无法依靠灵力把酒气排出,所以肆无邪和陆有涯从不让小五饮酒。而筑基之后没多久他就被打包扔到了玄枵宗,自然也没有机会饮酒,如今看着面前斟满的酒杯,小五蠢蠢欲动。
店伙计最擅长察言观色,立刻介绍道:「贵客,这酒用的是我们黑沙城自己产的醋柳果酿造,跟外面的醋柳酒味道不太一样,您一定得尝尝。」
伍秋原胡乱点着头,伸手过去就要拿。
可惜,他的爪子还没有碰到酒杯,旁侧就伸来一只修长的大手,稳准狠地把酒杯拿走,一滴酒都没有洒出。
伍秋原侧头,就看到安松岩冷淡地对店伙计道:「给他上乌梅浆。」
眼见伍仙长面上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李城守赶紧打圆场:「我们黑沙城的乌梅浆在整个大同都是一绝,安仙长是懂行的!」
主簿年纪大些,心也细。虽说修仙之人不知岁月,光看皮相是看不出年纪的,不过看这两位仙长的言行,他直觉这个师兄的年龄要比『师弟』小不少,于是他试探着问道:「敢问伍仙长仙寿几何?」
伍秋原没有想那么多,还沉浸在师父不许自己饮酒的悲痛中,听见问话就答道:「已经快十九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不到十九岁的小仙长!这真是少年天骄!
主簿早有预料,笑呵呵道:「那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了,尚未及冠,不该多碰这杯中之物。」
小五郁闷地接过乌梅浆,总觉得自己被师父当做小孩子了。这个发展可不太对,说好的走向人生巅峰,成为天下第一剑修,迎娶美人师尊呢?
不过酒楼准备的菜品确实不错,乌梅浆也酸酸甜甜带着一股桂花香。
就着乌梅浆,伍秋原终于问起了那男鬼王二的始末。
李城守喝了杯酒道:「我带着人连夜家家户户排查,最后发现王二生前与一名有夫之妇暗通款曲。他去世前正在那妇人家中办事,运气不好犯了马上风。」
李城守说话含蓄,小五还郁闷着呢,一时没反应过来,圆溜溜的眼睛透着些迷茫:「办什么事?什么是马上风?」
李城守没有想到还需要解释这些事情,捏着酒杯有些犹豫。
普通人家十八九岁的少年,不少都已经婚配,怎么这小仙长还一窍不通?果然是世外高人,想必从小就在那仙山上长大,饮仙露、食仙杏、乘仙鹤、卧仙榻,不通人情也正常。
难道他李石要给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长启蒙吗?这真是莫大的荣幸!
李城守清了清嗓子,组织了一下语言,端出蒙学塾师的表情,准备给白纸一般的小仙长解释解释什么是敦伦之道。
不过他尚未开口,就被正牌师父安松岩剥夺了这个机会。安松岩随口道:「办的就是你那些话本上的事。」
小五登时满脸通红,师父怎么知道自己那些话本的?他这几个月来只在被窝里偷偷看过两次而已,这可是好不容易瞒过老陆的特级私藏!
无论如何,小五算是理解了王二去办的是什么事,马上风也无需多解释,他举一反三地就理解了。
李城守没忍住笑了笑,看来小仙长也不是不沾凡尘嘛。他早就听说仙门中也有双修之法,只有无情道修士才会真正的断情绝欲。
在众人善意的哄笑中,伍秋原努力板着脸道:「就知道他一句实话没有,还骗我说是沐浴时脚滑,磕在桌角死的,原来是这种肮脏事。」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李城守也放松了很多,看来玄枵宗仙长也没那么可怕。
他继续讲道:「王二死后,那妇人吓了个半死,但是她不敢报官,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可是那妇人身体瘦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对着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束手无策,只好等到她丈夫回家,坦白了一切。」
「丈夫自然是非常气愤,但是事已至此,夫妇二人就趁夜把王二的尸体埋了,装作无事发生。」
伍秋原有些不解:「为何这个丈夫也不肯报官?王二之死与他又没有干系,若我是他,就该报官之后和离。」
城守笑道:「伍仙长真是赤子之心。男人最好面子,若是报官,所有人都会知道他被戴了绿帽子,这可是奇耻大辱,他这辈子都擡不起头了。所以他宁可帮忙藏尸也不会报官,更不会和离。」
小五摇头,他不理解,但他尊重。
李城守继续道:「这件事本该天衣无缝,可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夫妇俩的邻居是个老太太,九十多岁了,腿脚不太好,但也曾经是个练气一层的练气士,所以快一百岁了仍然耳聪目明。」
「这老太太平日没事就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王二翻墙进妇人家中时,正好被老太太看了个正着。捕快去排查的时候,一问就问出来了。」
最后李城守轻叹一声,无奈道:「总之,就是这么件事,搞得城里鸡犬不宁了半个月,说出来都怕污了仙长耳朵。」
刚说完,李城守又想起小仙长的话本,默默把酒杯放下。
伍秋原倒是不在意这些,他还挺喜欢听这些故事的。陆有涯也说,修仙不能完全离开红尘,如果失去了人性,那么成仙的到底是小五还是小七又有什么区别呢?
四季仙尊渡劫以后,整个太一大陆传遍了成仙的真相。所有人都知道了仙界从未存在,所谓成仙便是与天道合一,成为天地的规则,至公的存在。
天道无名,无名也就无私,无名也就无情。
小五还记得那天早上,陆有涯和肆无邪一起大笑,一直笑到力竭,一直笑到流泪。最后陆有涯边笑边说:「原来成仙的到底是谁,真的没有区别。这仙,不成也罢。」
说完,二人就迎来了化神期晋升炼虚期的雷劫。
劫云聚集的时候,四六夫妇的脸都被劫云衬得发黑。
记忆只闪回了一瞬,伍秋原捏着乌梅浆,认真地对李城守承诺道:「人间事无大小,今后若有妖鬼作祟,李大人可继续向玄枵宗求助,我若是看到了一定会来帮忙。」
宴席结束后,二人与城守道别。
小五却不想这么快就回去,黑沙城的闹鬼事件已经解决,按说今晚夜市应该重新开放,他在玄枵宗憋了好几个月,有点想看看夜市。
夜市诶,一听就很有意思!
小五听说从前很多凡人城镇都有宵禁,夜市是不允许的,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出来热闹一回。
从大同王朝开始,皇室是修仙世家出身,整个人族都掀起修仙潮,修仙门槛大幅降低,但凡有点天分的都能有机会修行。
有灵根的,要么被大大小小的宗门收走,要么被皇帝收入锦衣卫、禁卫军,甚至有不少入朝为官。
没有灵根但是有些天赋的,也可以像李城守一样以武入道,或者像那名九十多岁老妪一样成为练气士。虽然无法踏入修仙途,强身健体却是没问题的。
仅仅几千年过去,人族就大变样。各种各样新的功法层出不穷,大宗门和修仙世家也不再故步自封,最终迎来了功法爆发式发展的时代。
人族的平均修为大幅上升,很多阵法、符咒、丹药也以低廉的价格流入民间,粮食产量大幅增加,商贸也空前繁荣。
远的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