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娘住到县衙已半月有余了,自从与厚朴相认后,再未展过欢颜。同时,还有许多的问题也在等着她去解决。福郡王知道她叛逃了会怎么样?扶桑将军又会怎么惩罚她的不忠?丽娘呢,会否依然不撞南墙不回头,坚持作恶?种种愁绪,满布心头。当初决定跟秋官走,后果她也设想过,但能如何呢?两边都有她所不能离弃的人。“九娘,在这儿呢?”,彭夫人抱着秋凤梧出来遛弯儿,看到她,便连忙走了过来。“干娘!”,九娘起身让座,住在小东院儿的这些日子,彭夫人一点儿也没有亏待她,连彭朋都经常跟随秋官过来看望,她心里实在感激的很。“凤梧最喜欢出来玩了,你看,笑的口水都止不住。”,粉嫩的肉团子看着又长大了不少,胖嘟嘟的小圆脸,圆辘辘的大眼睛,藕节似的胳膊腿儿,简直堪称彭夫人的梦中情孙,是以,她常常搂着不愿意松手。秋凤梧才一岁,不大会认人,但是自来熟的很。尽管已经安稳躺卧在怀中,可一见到旁的人,忙不迭的便又大张双手要求抱抱。“他喜欢你。”,彭夫人顺势就把孩子递给九娘,她知道,在母亲面前,别人永远没有向娃娃争宠的份儿。接过秋凤梧后,九娘微微掂量了下,确实沉重了许多,看来这小子并没有受到曾被绑架的影响,有在好好吃饭长大。熟悉的奶香味,柔软温暖的触感,不知为什么,都很让人心神荡漾,解忧忘恨。滚胖的粉糯团子在她怀里蠕动了几下,便闭上眼睛会周公去了。“真好,认了一个女儿,还多添一个外孙。”,彭夫人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禁感慨道,她承认当时提出认亲之事确是草率,没有深思熟虑,不过,这结果可远超她所能预见的好。一下子,她就从母子相依为伴的孤寡处境转变为三代同堂的大家长。儿女双全,乖孙在怀,其乐融融。“吭吭!”,很克制的两声假咳,顿时打破了宁静。院门口竹林旁,厚朴小心翼翼的探出身来,又小心翼翼的走近。“都在呢?”,很平常的一声招呼,他却像是费尽了气力。前面的两个女人,一个他不想惹,一个他不敢惹,如同被猫儿盯住的老鼠般,他浑身上下都透露着闪缩。彭夫人时与他有口角之争,不过为人父母,她也可怜厚朴有女认不得。不知是为故意躲着厚朴还是别的,九娘很少走出院门,而彭夫人也多次在院门口看到厚朴想进又不敢进的彳亍。现下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她识趣的把地方让给了两人,自己回房间去了。抱着正睡的香甜的秋凤梧,九娘怕迈开大步会惊动他,彭夫人一声不出的走了,留她在原地静立。“我来看看你。”,厚朴主动开口,语调很低,声音很柔,“看你住的好不好。”,“嗯。”,施舍一般,九娘吐出一个字来。若厚朴只是厚朴,九娘怎么也会对他恭敬三分,可厚朴是她抛弃妻女的亲爹,那就不能不怀着点儿怨恨了。“从你搬来,我们父女还没有怎么见面谈天。呃...今儿天气不错,爹能在这坐一会儿吗?”,似乎在哄小孩子吃饭一样,厚朴对于卑微的姿态无师自通。九娘站的有些累,就先坐下了,厚朴于是极慢极慢的放缓动作的落座在旁边。“对不起,爹很抱歉。”,几乎是坐下的那一瞬,厚朴便打开了话匣,声情并茂,“你和你娘是我这一生都偿还不尽的亏欠。我真的不知道我有一个女儿。自从离开扶桑,我悔之晚矣,二十多年间,我用了所有的办法都找不到她,仿佛和她一起度过的那两年不过是南柯一梦,梦醒成空。你娘因我负心而不得善终,你恨我是应该的,我也绝不辩解什么。温厚朴就是遭天谴也不为过。”,字字泣血,句句泪目,短短一小段话,发言者几近哽咽。“我没有办法原谅你,”,心非木石岂无感,九娘同样泪眼婆娑,“既然我出生时我娘没有丈夫 ,我自然也就没有父亲。”,“不,你有父亲!”,厚朴下意识的反驳,当他听到九娘告诉他自己如何被叫做‘野种’时,那一刻万箭穿心也不及他的痛,如果能够挽回这一切,他愿意马上自戕谢罪。“我姓花。”“你姓温。”,二人言语拉扯着,争论着古来既定的天理伦常关系。“呜哇呜哇~”,这时,秋凤梧睡眼惺忪的哼唧起来,打断了他们。粉白的小手奋力抬起抓着九娘的衣襟,一脸认真的嘬着味儿。“臭小子,跟他爹一个德行!”,厚朴知道这是秋官的崽子,恨乌及乌的,哪怕只是一个蒙智未开的小娃娃,也给予跟他爹相同的待遇。九娘不认他,他夜夜辗转反侧,秋官拱他家白菜,厚朴更是成宿成宿的合不上眼。虽然他是个负心汉,可报应也来的太猛烈了些。九娘给秋凤梧又换了个姿势抱,顺口答音的,她表示出不满,“秋官为人可圈可点,他的儿子必定也不会差。”,在厚朴面前敢公开站队秋官的,除了彭夫人,她是第二个。彭朋和欧阳德师兄妹等这些年轻后辈都是敢怒不敢言。怪老子还指着厚朴给他大还丹药方,又觉得厚朴秋官始终一场翁婿,闹不出大风波,也就不乐意管。只有彭夫人不惯着他,当骂则骂,没有丝毫顾忌。也正是她坦率不羁,迎难而上的性格,令厚朴颇为欣赏。“咱能不能换个人喜欢?”厚朴也不怪九娘提出反对意见,只是半哀求半商量,“那个混账兔崽子他......”,“我知道,他得罪过你。”,九娘把他的话堵回去,一边时不时低头照看怀里的粉团子,“得饶人处且饶人,难道秋官犯的错值得你为难他一辈子吗?”。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而自家女儿还未出阁,却俨然已经一心向外了,厚朴再受重创,临时起意在秋官的账上又加了一笔。话不投机,九娘无谓多说,且秋凤梧看似饿了的样子,她便留厚朴独自在风中凌乱,不再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