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愿得一人心之秋九 > 第69章 王爷的种田心得
  虽然不过四月,但是对于无所遮蔽的田间地头,太阳还是曝晒了些。偶尔有一两阵带着凉意的春风拂来,便给人以人间至极享受的感觉。福郡王很忙,他的小麦和刚破土而出的蔬菜苗正是该蓬勃生长的时候,浇水、施肥、除草哪一步都不能马虎,哪一步他都干劲十足。一行黄土一行绿,这是他的庄稼,在蓝天白云下像一幅最美、最值得骄傲的画。一个王爷,种地,且不论收获的粮食多寡,都不能不教人产生点儿敬佩之心。京城久未有消息传来,丽娘也无音讯,福郡王偶在忙碌一天回小茅屋后,躺在木板床上,才能腾出功夫去细细思索这些他所目不能及的事,也许正因为目不能及,所以时常被他忘却。相反的,那一拢一拢茂盛可人的庄稼,变成了他看得见摸得着的成就与热望。他的野心呢?他登顶九五的计划?风吹日晒的,都丢弃在角落长了灰尘,不是说放下了,只不过暂时,暂时那龙椅没有他的麦苗重要。另一件可喜的事,他的宝贝疙瘩,淳贝勒很争气,全然不似曾日日惹是生非,嚣张跋扈的公子爷。播种,养鸡,翻土这些农务他都很乐意学。福郡王有些惊诧,但从没想过正是他自己对土地如此认真上心,以身作则的付出汗水与努力,因而潜移默化的教给了儿子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康熙下旨让他耕田务农,起初他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想要瞒天过海的施行,后来,彭朋做检察官,没办法,他再偷不得懒。说实话,当农民不可谓不辛苦,不劳累。从前他是从来没把这类人也当成是天地间的一份子看待的。农民,身份何其低微,他是郡王,高高在上,理应是有一些傲慢,轻易看不起别人的。可如今,他既是郡王同时又是一位农民,他没法不反对以前的自己,那目中无人,狂妄无礼。好似他以前的轻蔑像一把长弓射出的箭,至今日正中他自身眉间。农民也有农民的价值,而且这点作用丝毫不比郡王要少,他如是醒悟。并且,由此领悟到些别的道理,治理国家和打理一块农地到底是有什么区别呢?皇帝希望江山永固,子民安居乐业,农民不也盼望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吗?皇帝爱民因而勤政,农民想要庄稼长的好,才甘愿‘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的挥洒汗水与精力,两者没有什么不同。那么,进一步想,放眼天下,四海升平,正如他自己的庄稼,无旱无涝。可是不是就非得在这么和平宁静的岁月去弄出一些乱子,打出一些幌子,而为了争一个位子呢?福郡王打不定谋反与否的主意,但是可以肯定,他的地别说因谁来抢夺而坏了他的苗苗,就是多生出两只害虫,他也绝不能忍。多么绿的磬人心脾的麦苗啊,怎舍得任由被糟践呢?
  淳贝勒躺倒在新长出绿茬儿的不甚软和的草地上,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大朵棉花似的白云从头顶悠然飘过,此时天为被地为床,不可谓不自在。突然,身旁五步远的灌木丛中,仿佛天上的白云掉落凡间一般,零星散步着毛茸茸的白点在时不时的走动。那是小虎家的羊群。跟喜欢他家秘制的糯米鸡一样多的,淳贝勒同样喜欢这个与他年纪不相上下,眼神清澈,爽朗活泼的牧童。从富丽堂皇的郡王府搬来乡下,小虎的陪伴弥补了所有物质上的短板,精神上,他感到相当富足。爬树,掏鸟蛋、捉虾米等等都是小虎教给他的,种种其乐无穷,渐渐组构成了他的新世界。贝勒爷当然是尊贵的,郡王府当然是舒适的,但在这一刻,在这山野间,草地上,雏鹰翱翔两峰之巅,凡人的眼睛被允许见识天工造物,那高山大川的苍远浩瀚,绿被千里,无尽延绵,与这些相比,什么俗世的官爵、浮华的享受通通不值一提。淳贝勒愿意放羊,愿意天天看到这样的景色。再繁华的地方也有待腻的时候,但在这里,景物四季一新,四季的景也都能让他动心。
  夜来凉风起,月儿开始照明。用过了晚饭,福郡王正在煤油灯下读着一封信,这信送来的很不容易,几近辗转才到他的手里。是扶桑将军写的。内容不多,寥寥数行,但足以将对福郡王办事拖拉以及丽娘、九娘辅佐不力的怨愤表达的一清二楚。扶桑将军秣兵历马,急不可耐的要剑指中原,他为福郡王提供了一切他所需要的承诺和保障,甚至连自己的两个女儿都送去给他做帮手,此行何其凶险,很可能有来无回。扶桑将军以为他做了如此牺牲投资福郡王,却收效甚微,功成尚未有可待之日,试问他又怎能再风雨不动安如山呢?于是他写信来催,并告知会再派人前来助他,誓要将大清降服在他铁蹄之下。片刻后,将信搁置在烛火上让它化为灰烬,福郡王脸色却并不好看。确实,扶桑将军给他的辅助不可谓不多,丽娘和九娘为他办事不可谓不尽心尽力,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又想起他的农地与江山的关系来。如果他不希望他的庄稼遭受任何损害,那么同样,他也不愿看到他的国民被无辜屠戮。不管他之前如何一叶障目,眼中只看得到皇位而不理会民生疾苦,但现在,他已是民,他焉能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存亡?骑虎难下,很难办。福郡王背着双手踟蹰在月色下,儿子早就睡熟,是以福郡王轻手轻脚的出去,不便惊扰他。想着事情搓着手,他猛然发现,原先嫩滑的手掌已长出来了一层薄薄的茧,反复摸了摸,并没觉得讨厌。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有着比这块小茧更难清除的问题,何况,这茧不也算是这段时间呕心沥血的佐证吗?是一种勋章,彰显出他对农地的功绩与这块小茧一样,不可轻易磨灭。正想着,不知不觉福郡王走到了地里。月光和太阳不同,月光不能像绘彩画似的,让天是蓝色,草是绿色,处处五彩缤纷,争奇斗艳。在冷清的月光下,天地至多不过是灰白。麻布织成的衣服在身体间摩擦出唦唦的声响,一步一步的,他用脚丈量着自己的地。差不多就像打量自己苦心抚育的孩子似的,无分昼夜,他怎看怎喜欢。不知为何,目光由近及远,慢慢放到了闪烁着烛光的小茅屋上,那里睡着他的宝贝儿子,月出东山,虫鸣哗然,突然,他有一种盼望天不再破晓,时间就此停止永不流逝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