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十里,红绸漫天。
新帝大婚的吉时一到,钟鼓齐鸣震彻云霄。
京城大街上挤满了踮脚张望的百姓,沿街铺子的幌子都换成了簇新的红色,孩童举着糖人在人群里穿梭,嬉笑声混着小贩的吆喝,把这满城的喜庆烘托得几乎要溢出来。
观礼台设在太和殿前,鎏金的栏杆被红绸缠绕,阶下百官身着朝服,朝冠上的珠串随着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裴盈盈的凤辇从街角转来时,百姓的惊呼像浪潮般涌起——八抬大轿缀满明珠,轿帘绣着百鸟朝凤,随着步伐轻晃,流苏碰撞出细碎的脆响。她穿着繁复的皇后朝服,凤冠霞帔压得肩颈微沉,隔着层薄如蝉翼的红纱,依稀能看见鬓边斜插的金步摇,每走一步,便有细碎的光从纱后透出来。
勾陈一站在人群最外围的阴影里,脸上的铜鎏金面具被日光晒得发烫。
面具上雕刻的云纹早已被风沙磨得模糊,就像他这一路从边关奔回的心境,千疮百孔却又固执地不肯碎裂。他抬头时,正看见新帝顾北辰站在丹陛之上,玄色龙袍上金丝秀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比在边关时清瘦了些,眉宇间多了帝王的沉敛,可那双眼睛空洞失神……
勾陈一垂下眼,不敢再看,强压下喉咙口的涩意。
那双眼曾在边关的寒夜里,映着篝火看他舞剑,带着笑骂他“毛躁”;也曾在军帐的油灯下,指着地图低声嘱咐他“当心左路埋伏”。
可此刻,那双眼睛望着缓缓走来的裴盈盈,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漫过来——
“听说了吗?陛下在边关就和裴小姐情投意合了!”
“怪不得裴尚书力排众议支持六殿下,原来是早就有婚约了!”
"我怎么听说中途陛下心生悔意,想去退亲呢?"
“肯定是谣言!你看看这排场,满京城的红绸都快用不完了,陛下对皇后是真上心啊!”
"是啊!刚稳定了朝堂就迫不及待迎娶皇后,那可是皇后啊!六宫主位,足以见得陛下对她情深意切!"
……
勾陈一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交头接耳的声音,只觉得这喜庆大红色刺目无比,周遭的热闹喧嚣更衬得他形单影只,单薄孤独。
他手里紧紧攥着千里奔波想送还的虎符,冰凉的金属棱角硌进肉里。
这枚虎符是卫楚亲手交给他的,"这东西你拿着,有它在那帮人不敢对大帅轻举妄动。"
那时顾北辰的地位摇摇欲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作为一个被排挤到边疆的落魄皇子,能在京城站稳脚跟实属不易。
说罢,卫楚感叹一句:“必庾,你义兄这一生太苦了,他经历过非人的虐待,亲人的故去,被困于深宫之中,好不容易喘着口气跑出来,又扔到边疆吃沙子,而后跌落神坛,被众人唾弃……"
"那时他才多小啊,羽翼尚未丰满,便被这世间伤得体无完肤。我总在寻思,这样一个小子居然没长歪,还能恪尽职守帮他那个混帐父亲守江山,和我们谈笑风生,也属奇迹了。"
勾陈一听到这里时,心痛如绞。
他喃喃道:"义兄心中爱恨分明,家国情怀和私人恩怨他分得很清。他不是无关痛痒,而是那伤口层层叠叠,一道痂一道痂地愈合,再掀开,再愈合……才长出了刀枪不入的血肉之躯,看上去才那么沉稳平静。"
卫楚当时回望他,深深看了一眼。
那一刻,他似乎明白了顾北辰为何选了一条离经叛道的路,因为必庾是真的懂他,疼惜他。
顾北辰不是不怕死,相反早年间他无数次想求死未果。
他同卫楚道过一次心声,"原来总觉得自己活着,就是为了心里那桩未了却的仇恨,毕竟苟延残喘活着,全凭那一点三星吊着。可真到上了战场,突然觉得埋骨边疆,死于山河的结局也不错。"
他看尽世态炎凉,看淡人间冷暖,心无眷念。
谁承想偶然救下一个野孩子,冒然闯入自己的生命,大手大脚改写了他既定的心态,让他生出妄想,生出贪恋,想多出一大段空白的时光,仅供他们两人挥霍度日。
时光生化出来的感情,总是分外夺目耀眼。
顾北辰无法忽视,他总会想起那一双清澈的眼睛,向落满了星子的夜空,亮得让人心头发颤。
如今顾北辰风光无限地登上了帝位。
而自己这枚虎符,却成了烫手的山芋。
那个人还想见他么?
自己还合适出现么?
……
礼乐声陡然拔高,司仪官的唱喏声穿透喧嚣:“吉时到,请皇后受册!”
裴盈盈跪在蒲团上,双手接过金册的瞬间,红纱后的肩膀微微一颤。
勾陈一隔着人群望去,看见她微微仰头,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直直落在顾北辰脸上。那眼神里的爱慕几乎要漫出来,像春日里融化的春水,温柔得能溺死人。
可顾北辰的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望向了宫墙之外的虚空。
那一瞬间,勾陈一忽然觉得,他面具下的脸一定和自己一样,写满了无人能懂的荒凉。
仪式结束时,百姓的欢呼震得耳膜发疼。
红绸被撒向天空,像一场盛大的血色落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勾陈一的肩头。他看着顾北辰转身走向太和殿,龙袍的下摆扫过台阶,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人群渐渐散去,勾陈一站在原地。
手里的虎符被体温焐得温热,转身没入了街角的阴影里。
-
大婚之夜。
洞房里的红烛燃得正旺,烛芯爆出的灯花落在描金的喜字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焦痕。
裴盈盈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婚床上,凤冠还没卸,沉重的珠翠压得她脖颈发酸。红纱遮眼,外面的烛影被拉得很长,映在地上像一道道扭曲的影子。她从黄昏等到深夜,殿门始终紧闭,连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来过。
桌案上的合卺酒还温着,壶身上的囍字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裴盈盈想起顾北辰前日在尚书府说的话,那时他穿着常服,站在庭院的海棠树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朕感激裴家相助,立你为后,是朕对裴老的承诺。”他顿了顿,抬头看她时,眼里没有半分情意,“但朕心有所属,除了感情,荣华富贵皆可相送,也定会允诺护你周全。”
那时她还天真地想,日子久了总会不一样的。
哪个帝王不是三宫六院?只要她安分守己,总能焐热他的心。
可此刻,红烛摇曳,帐内冷清,她才明白,有些心,是天生就捂不热的。
殿门外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接着是模糊的酒气飘进来。
裴盈盈猛地抬头,红纱后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她听见宫人慌乱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女声低声命令:“都退下,谁也不许进来。”
是阿絮姑姑。那个跟着陛下从边关回来的老宫人,听说曾是宫里的老人,后来离宫了,陛下登基后又被请了回来。
脚步声渐远,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裴盈盈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头上的凤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她想起小时候听嬷嬷说,皇后是六宫之主,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可此刻她才知道,这尊贵的背后,是要守着一座空房,对着满地红烛,独自坐到天明。
洞房花烛的这一夜,新帝把自己关起来酩酊大醉了一番。
"阿絮姑姑,陛下这……"小太监局促站在殿外,为难地询问她。
阿絮两鬓多了些白发,她还是决定追随入宫,放弃了人间烟火的生活。她梳起了嫁过人的发髻,卫楚已逝,她实在不知那广阔天地间还有什么值得自己所留念的……
于是,头也不回地再次扎入这四四方方的天地,困苦住自己单薄的一生。
因为阿絮是陛下亲自带进宫的,年事又长,宫人们都对她十分尊敬。
她抬抬手,示意他们都退下,"今夜不得有任何人叨扰陛下,也绝不可议论此事。"
"是。"小太监退下了。
一门之隔,